凌书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抹未褪的愠色尽数掩去。
再抬眼时，她已恢复了往日端庄温婉的模样。
她朝着沈词招了招手。
“小词，过来。”
“凌阿姨。”
沈词乖巧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江铎站在一旁，眸色微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和沈词相识，而且看这熟稔的架势，显然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
更糟糕的是，母亲看向沈词时，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怜惜，可当转过头来看向他时——
那一眼很轻。
可江铎在那目光里看见了太多东西——冰冷、失望、疲惫、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警告。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这里地方窄，又乱糟糟的，咱们还是出去说吧。”
江鹤轩语气温和地打着圆场，转头看向凌书云，轻声劝慰道着。
“老婆，不是还有揭幕环节吗？孩子们的事情，咱们过后再慢慢商讨，别耽误了正事，先忙画展吧。”
凌书云闻言，又看了江铎一眼，将那股未散的愠怒强压下去。
展厅中央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
江鹤轩陪着凌书云将那块厚重的红丝绒布缓缓向上拉开，画展正式拉开了序幕。
沈词抬起头。
那是一幅巨型油画，足有三米高，两米宽，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
画布上是一片燃烧的火焰——不是篝火那种温暖的、跳跃的橙红，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刺目的炽白，从画面中央向四周辐射，边缘处却诡异地泛着青蓝，像被冻住的伤口。
火焰的中心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
那轮廓是模糊的、扭曲的，像某个人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又像是在狂喜中张开双臂。
明明是焰火，可看着让人心底里渗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揭幕仪式结束。
沈词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窘迫，她上前一步，轻声向凌书云辞行。
凌书云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沈词的手背，掌心透着长辈特有的温热与安抚，温声说道：
“这边有工作人员盯着就行，我这会儿也可以离开了。小词，咱们一起去吃个下午茶吧，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沈词微怔，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杨师傅。
老人家目光温和，默许着朝她点了点头。
几人来到一家开在四合院里的餐厅。
里面已经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下午茶。
凌书云将一碟小巧的糕点推到沈词面前，“小词，尝尝这个柠檬榛子蛋糕，酸甜可口，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凌阿姨。”
沈词双手接过，小声地道了谢。
江鹤轩在一旁忍不住好奇地开口：“老婆，你和阿铎的女……女朋友，之前就认识？”
凌书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小词在老杨那里学习内画，是老杨这些年碰到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说完，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江铎身上。
那眼神，仿佛是在无声地质问：这么优秀的姑娘，你配吗？
江铎的下颌绷得更紧了。
“小姑娘这么年轻，竟然是杨老的得意门生。了不得，真了不得……”
江鹤轩说着目光落在沈词身上。
眼前的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长相清丽，气质绝尘，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沉静。
也难怪能让他家那个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儿子失了分寸……
在凌书云过往的认知里，儿子江铎一直是个足够稳重、性子清冷的人。
她甚至曾暗自庆幸，觉得儿子绝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做不出那种强取豪夺、折辱别人的混账事。
可眼见为实。
刚才在楼梯间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此刻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阿铎哪里还有什么清冷自持？分明已经色令智昏！
那一刻的阿铎，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人吞噬，和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简直如出一辙。
凌书云的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担忧。
她是个过来人，看人的眼光毒辣。
方才在楼梯间，她看得清清楚楚，小词虽然被吓到了，但眼底并没有真正的厌恶与抗拒。
这孩子对阿铎，应该是有好感的。
但也仅仅是几分好感而已，绝不深。
以阿铎刚才那副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的急躁模样，怕是早晚连这点微薄的喜欢都要被他作没了。
凌书云银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里的红茶，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江铎身上，语气轻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阿铎，我不知道你和小词交往多久了。但我希望在将来的日子里，你能足够尊重她。你应该记住——感情一事，理应顺其自然。”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沈词，眼底重新浮现出长辈的慈爱，“小词是个有才华、肯上进的好姑娘，我不希望因为你，影响了她的学业和前程。”
江鹤轩在一旁听着，立刻品出了媳妇话里的深意。
这哪里是简单的叮嘱，分明是借着敲打儿子，埋怨二十多年前的他呢。
可他向来是个“听老婆话”的，见状立刻清了清嗓子，顺势附和道：
“阿铎，你母亲说得对。我们绝对不反对你们交往，但你行事，一定要充分尊重小词的意愿，绝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面对父母的轮番施压，江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其他的，我都能做到。”
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越过袅袅的茶雾，直直地迎上凌书云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今年，我一定要和悠悠订婚。”
“而且，越快越好。”
此言一出，雅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江鹤轩差点儿笑出声来。
不愧是他的儿子。
看似退一步，什么都肯答应。
可实际却筹谋着如何能再进一步。
同年轻时的自己一样，在爱情上绝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