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军训结束后,汉语言文学大一新生开启了第一次书法课,学生还没来齐,桌子上已经方方正正地躺好了一张张宣纸。
“艾玛,我就上小学的时候被我妈逼着在兴趣班写了几次大字儿,十来年了都没再碰过毛笔。没想到上了大学又要重新开始。”
听了的楚萱萱的话,李悦冉在一旁也是一脸纠结。
“谁说不是呢,我用中性笔写字都缺胳膊断腿的,更别提毛笔字了。听说林教授出了名的严格,书法课堂作业不过关直接扣学分,一学期下来好多学生被扣得都快不及格了呢。”
左右两边不时传来哀怨的叹气声,沈词不由想起开学前在报纸上看过的一篇关于书法的报道。
如今的世界随着钢笔、圆珠笔普及,再到键盘、触屏的推广,毛笔早已失去了“日用”场景。
学生作业、会议记录、甚至春联都大量改用印刷体或硬笔书写,毛笔从“生活必需品”变成“课外兴趣班”。
照此发展,软笔书法可能还会进一步退居为“小众艺术”与“博物馆文化”。
看着桌面上各式的毛笔,沈词只觉可叹、可惜。
上课铃声刚落,阶梯教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沈词正低头整理书法用具,闻声抬眸,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与她想象中的长髯皓首、仙风道骨的老者截然不同,站在讲台上的男人很是年轻。
一袭月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是深灰色长裤,身姿挺拔如修竹,清俊得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卷泛黄的宣纸,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将纸卷搁在案上,抬眸扫视全场。
那双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眸色却沉如深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同学们好,我是林若辰。”他开口,声音清润如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这学期你们的书法鉴赏与创作,由我负责。”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几声倒吸冷气的轻响。
“好年轻……”
“这也太帅了吧?”
“听说他是璞华大学最年轻的教授……”
沈词听到他的名字,微微一滞。
她猜出来了,眼前的男子应该就是林阿姨口中的那位在汉语言文学系当教授的弟弟。
林若辰似乎对台下的骚动习以为常,他抬手将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姿态随意却不失风雅。
“书法一道,贵在静心。”
话音落下,他拿起一支狼毫,手腕轻转,笔锋在宣纸上游走。
投影仪将他的一笔一划投射到正前方的幕布上。
不过寥寥数笔,一个“静”字便跃然纸上——
笔画疏朗,气韵生动,收笔处带着几分洒脱,却又透着沉稳的力道。
沈词看着那个字,眸光微动。
——好字。
上一世她虽然病弱,却也是府上金尊玉贵的嫡女,琴棋书画皆受过名师指点。
这“静”字写得如何,她一眼便能看出门道。
这位林教授年纪虽轻,功底却扎实,更难得的是字里那股子清贵气,不是寻常苦练能得来的。
林若辰搁下笔,从一沓宣纸中随意抽出一张。
投影仪的冷光打在幕布上,随后画面定格在《皇甫诞碑》的楷书临摹作品上。
林若辰抬眸扫视全场,平缓地开口:
“《皇甫诞碑》是书法学习者的重要范本,也对学者研究书法史,文化史有着重要意义。第一次和同学们见面,我想用这篇楷书探探大家的书法底子,希望大家能竭尽所能。”
“上来就玩儿这么刺激的吗?”
李悦冉嘴里嘟囔着,双手在桌面上挑选着毛笔。
兼毫、狼毫、羊毫……李悦冉第一次知道毛笔除了粗细还分这么多品种,她一脸苦恼地向旁边求助:
“舍友们,快帮帮我选毛笔,这完全是我的知识盲区啊!”
沈词拿起一根毛笔,笔杆上面标注着“兼毫”,她用手摸了摸,软硬度适中,弹性好,很适合新手练习。
“用这根吧。”
李悦冉一脸感激地从沈词手里接过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宣纸上跃跃欲试。
才落笔,纸先吸住整团墨,胖墩墩的“黑洞”瞬间胀成蚕豆大,边缘还拖着几缕尴尬的小尾巴,她慌忙提起腕,想补救,却把那团黑渍拉得更长,活像乌贼喷墨,一路拖到旁边空白处。
李悦冉生无可恋的转过头,抱怨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旁边认真写字的沈词吸引住了。
沈词微挽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几乎映出纸纹,长睫在睑下剪出一弯绒绒的月牙。
同样是执笔写字,李悦冉觉得沈词明明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便断,可执笔犹如执剑,腕底似有千钧却又四两轻。
浓墨在宣纸上绽开,绽得端庄——一横如长天无垠,一竖似奇峰切云,撇捺更似雁阵掠水,起收皆藏锋。
李悦冉忘了自己半干的毛笔,也忘了自己宣纸上那团越描越糊的一坨坨……目光被锁在那一幅渐次成形的楷书里:
她不太懂书法,却也看得出这字干脆利落,棱角分明,好看得不像话,映得写字的人愈发不像尘世客。
忽而沈词微偏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正落在纸边,像柳丝拂水,却未搅乱半点风骨。
李悦冉看得入迷,等回过神,自己笔下的宣纸已经惨不忍睹,她悄悄把那张宣纸揉成团,塞到桌子里,忙完后又忍不住往旁边偷偷看上一眼——
墨香、侧颜一并烙进眼底,越看越入迷……
“这位同学,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林若辰用手敲了敲李悦冉的桌子,指了指她桌面上一片空白的宣纸。
班上的同学均已下笔,一路看下来,林若辰对这批学生的书法水平有了大致的了解——
还真是大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
此时他看到李悦冉连毛笔都不拿在这里发呆,到底有了些脾气。
“请注意态度,你们写的不好不要紧,但最起码的学习态度得有吧。不好好写字,歪着脖子瞧着别人,像什么话?”
正说着,林若辰顺着李悦冉的视线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纸上的瞬间,整个人怔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