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都有!——俯卧撑,三十个,准备!”
教官的哨音像刀片,贴着耳廓贴着耳廓刮过去。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哀嚎。
沈词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肘下沉。
上一世,女子要注重声誉,时刻保持“步缓声舒”。沈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同其他众多陌生男子一起趴在地上运动操练。
可这种在旧世“不成体统”的行为却真正体现了这个时代的魅力:
这里已经不用再特意强调“男女平等”,因为平等已长成空气,呼吸的人,不分性别。
九月的日头毒得很,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偌大的操场烤得像个蒸笼,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焦灼气味。
江铎和谢书珩、尹阔三人刚打完篮球从旁边的林荫道拐出来。
“这鬼天气,早知道我就和苏承一起留在宿舍打游戏了……”尹阔用手扇着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边缘,忽然定格,“诶,那不是——”
尹阔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靠边的那个方阵,随即走到江铎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铎哥,快看,那不是你的古董女朋友吗?”
上次在温泉那一遭,沈词守礼又正经的模样让尹阔印象十分深刻,他还给沈词起了个“小古董”的绰号。
江铎脚步微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操场边缘,沈词所在的班级正在做俯卧撑。
她穿着宽大的迷彩服,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板板正正地贴着脖颈。
周围女生大多偷奸耍滑,十分动作只做两三分,膝盖触地、臀部翘起、手臂弯曲不到位,花样百出。
唯独她。
烈日下,按照教官的要求,她一板一眼地做着动作。屈肘下沉,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线,鼻尖几乎触到地面,再缓缓撑起。
比旁边的人慢得多,也辛苦得多,却绝对的标准,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她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
江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头有些烦躁。
“啧,”尹阔还在旁边感叹,“还别说,铎哥,你的小古董看着文文静静的,还挺能吃苦。你看旁边那些女生,都快趴地上了,她倒好,一个都没偷工减料。”
谢书珩也一直看着,点点头:“是挺倔的。”
江铎没说话。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那道纤细却笔直的身影上,看着她又一次缓缓屈肘,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迷彩服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记忆里,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刚答应做她的男朋友。
有一天他去参加一场拍卖会,她知道后,缠着陪他一起去。
停车场离会场没几步远她都要打着防晒伞,走几步路就开始喊累。
那样娇气的人,若是参加军训,本该第一天就要装病请假,或是哭闹着让他想办法。
可如今,她却在烈日下一声不吭,做得比谁都认真。
这变化太大了,大得让他心头那股烦躁愈发浓烈。
“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硬,转身便走。
“诶?不再看会儿?”尹阔追上来,开口提议:“马上就要中午了,要不我们叫上小古董,一会儿一起吃午饭?”
江铎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眼神凉得像淬了冰。
尹阔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
三人渐行渐远,江铎回头似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停止锻炼,新生们席地而坐开始休息。
一个高个子男生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往沈词怀里递。
越走越远,他没有看清沈词是否接受了那瓶水。
江铎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
……
“时间到!休息五分钟!”
沈词瘫坐在原地,军训服后背全湿,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庆幸的是,她坚持下来了。
烈日炙烤了一上午,地面烫得像是烧红的铁板,隔着迷彩裤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她顾不得许多,只想让紧绷的肌肉稍稍松懈片刻,待缓过这口气,再去取自己备好的水杯。
“同学,喝水吗?”
一道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紧张。
沈词抬眸,一位又高又瘦的男生正蹲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瓶水果饮料,瓶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丝丝缕缕的凉气沁出来,与周围蒸腾的热浪形成鲜明的对比。
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在这暴晒的操场上竟还能让饮料保持这般冰凉的温度。
她微微一怔,还未及开口,便察觉到几道暧昧的目光从旁边投过来。
是宿舍的几个女生。
李悦冉正用手肘捅着楚萱萱,两人挤眉弄眼,余诺看向这边,嘴角也带着调笑。
“谢谢你的好意,”沈词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因干渴而略带沙哑,却仍是清晰的,“我自己备水了。”
男生脸更红了,不知是晒的还是窘的。
但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有些急切地补充道:“你拿着吧,这是我早上特意买的。我还怕它不凉了,专门准备了保温袋和冰袋一直捂着。”
其实自从军训第一天见到沈词,他就彻底挪不开眼了。
不止是他,系里不少男生私底下都在跃跃欲试,毕竟她长得实在太漂亮,在人群中总是那么扎眼。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样的女生,如果不先下手为强,将来肯定是没有半分机会的。
沈词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瓶水上,又落在男生涨红的脸上。
那眼神不冷,不热,不带半分轻蔑,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逾越的疏离。
“无功不受禄。”她轻声道,语气平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水,我不能收。”
男生愣在原地,手里举着瓶子,进退两难。
他原以为这般用心准备,又当着众人的面递出去,她便是出于情面也该接下。
哪曾想这位绝美的女生看着柔和,实则半点缝隙都不留。
“我……”他还想再说什么。
沈词却已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朝自己放水杯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迷彩服的衣摆在热浪中微微晃动,扣子依旧系得严严实实。
男生只得讪讪地收回手,握着那瓶沁着凉意的水,在众人的目光中狼狈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楚萱萱凑过来,小酒窝深深,压低声音道:“小词,你也太狠心了吧?那男生看着挺真诚的呀!”
沈词拧开自己的水杯,仰头抿了一小口,喉间的干渴稍稍缓解。她垂下眸,声音轻柔却清晰:
“真诚与否,与我何干?”
她既无此心,便不该给人半分虚妄的念想。
烈日依旧灼灼,沈词重新坐回地上,闭目养神,将周围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