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嘴里头啧啧有声地嘀咕道：
“没意思，真是没意思……
瞧你小子这副半点都不吃惊的模样，定是小陆嫣那丫头嘴快。
早就把老道的身份给透露出去了。”
听着老天师这接地气的抱怨，我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没好意思把陆嫣给卖了。
老天师无奈地撇了撇嘴，也没在这个小插曲上多纠缠。
他随手冲我摆了摆袖子，温和地说道：
“行了行了，这里也没外人，免礼吧，小陈阳。”
“谢老天师。”
我顺势收回双手，直起身子平平稳稳地站在原地。
稍微顿了顿，我看了一眼四周庄严肃穆的历代祖师牌位，又看向面前笑容慈和的老天师，开口问道：
“老天师，晚辈在后山打扰了半个月，如今刀鞘已经蒙通冶道长仗义出手打造妥当了。
不知您老人家今天一早专门召晚辈来这祖师殿，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嘱托？”
面对我的询问，老天师并没有搞那些高人前辈云山雾罩，打哑谜让人猜的套路。
他背着手在供桌前溜达了两步，也没半点藏着掖着的意思。
直接转过头看着我，开门见山地笑着说道：
“也没什么旁的大事儿。
就是几十年前啊，老道我欠了你爷爷陈玄一个大人情。
这不听说通冶那边的活计今早收工了嘛，老道今儿个把你叫过来。
就是为了赶在你下山之前，把当年欠你爷爷的这个人情给彻底还上。
免得到时候你小子背上刀，一溜烟下山跑路了。
老道我一把年纪还得下山满世界找人去，那可就造了孽了哟。”
老天师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风趣家常。
可落进我的耳朵里头，却着实让我心里头狠狠地惊讶了一把！
虽说十几天前在断崖石亭跟张玄清论道回来之后，我就从张玄清那番看似无意，实则专门针对我修行痛点的点拨里头。
隐隐约约猜到龙虎山之所以对我这么关照，十有八九是有高层授意。
可猜测归猜测。
当此时此刻，当这位连民俗局总局都要礼敬三分的当代老天师。
亲口站在我面前承认他当年“欠了我爷爷一个人情”的时候。
我脑子里头还是忍不住冒出了一连串大大的问号。
不是……爷爷。
您老人家当年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啊？！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爷爷陈玄一直都是回龙寨里头那个成天背着个破帆布包，笑呵呵地给十里八乡红白喜事帮忙，遇到难缠主顾还会笑眯眯讲和的小老头儿。
除了教我背天衣策，练柳叶刀和针线活的时候严厉点儿之外。
平时看起来就跟农村里头最普通的留守老人没什么两样。
可结果呢？
自从我去年回乡奔丧回来之后，遇到的事情彻底让我改变了心中对爷爷的看法。
就拿人情这件事来说，先是关外的柳家。
柳家暂且不提，人家不认这个人情，交给我蛇蛋纯粹是为了和我做一番交易。
但，同样是关外的关瞎子前辈，可就不一样了。
同样是因为欠了我爷爷的救命恩情，老人家不仅送了我玄阴煞晶。
还把压箱底的炼体绝学撼山劲倾囊相授给了我和李青！
那两位，好歹最多还只算是关外一方的名宿高人。
可现如今倒好。
我陪着陆嫣来了一趟龙虎山，居然连正一教的掌舵人，站在整个华国玄门最顶峰的当代老天师，都亲口说欠了您老人家一个人情？！
我怎么感觉自己这一路走南闯北，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碰上欠您老人家人情的大佬啊！
我在心里头哭笑不得地暗自吐槽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思绪。
定了定神，抬头看着面前的老天师，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问道：
“老天师……您老人家以前也认识我爷爷？”
听到我这句带着几分愣神的问题，老天师顿时乐了。
他捋着雪白的长须哈哈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哈哈哈，小陈阳，你这话问的，老道我与你爷爷陈玄何止是认识啊？
那简直就是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相识了！
不然的话，老道怎么会欠他那么大一份人情呢？”
笑声渐歇，老天师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了供桌那盏静静燃烧的青铜长明灯上。
原本笑眯眯的慈和面容慢慢沉淀下来，染上了几分追忆往昔的感慨与唏嘘。
殿堂内安静了片刻，老天师缓步走到神龛侧面的一处牌位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一块紫檀木牌。
随后，用一种温和而悠远的声音，向我缓缓讲述起了一桩尘封了数十年的陈年旧事：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往回倒腾个四十多年喽。
那时候啊，你爷爷陈玄还正当年富力强。
一双巧手、一套柳叶刀，在南北两地的阴阳行当里头已经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而老道我呢，那会儿也才刚刚接掌天师府没多少年。”
“老道这一脉，当年除了我之外，我师父座下其实还有一个老道最疼爱的小师弟。
道号叫做“天枢”。
我那小师弟天资极高，人也嫉恶如仇。
就是性子太烈、太刚，眼里头揉不得半点沙子。”
说到这儿，老天师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微微有些发暗：
“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湘黔交界的大山里头出了一伙极其歹毒的旁门邪修。
专门虐杀活人，抽魂炼魄来祭炼邪器。
我那小师弟当时正好在西南一带游历。
撞见这桩惨事之后，也没等山门派人支援。
单枪匹马提着把桃木剑就杀进了人家的老巢。”
“那一战打得惨烈啊……
我那小师弟虽然拼死斩杀了对方好几个头目，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最后中了人家的阴毒埋伏，力竭战死在了大山里头。”
我站在后方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老天师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继续说道：
“等老道我收到消息，连夜从龙虎山赶过去把那伙邪修连根拔起的时候，看到的已经不再是一具完整的遗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