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我连忙收敛了心神,语气真挚地回答道:
“张道长,你太客气了。
这何止是微末的参考价值,对我而言,您刚才那番话简直是字字珠玑,如拨云见日,让我受益匪浅。
若非你今日倾囊相授,小子不知道还要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多少年。”
张玄清听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随后,他指了指石桌上那壶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汤。
“能对你有所启发,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张玄清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缓地说道:
“不过,这修行一事,顿悟固然可喜,可顿悟之后的心境沉淀却更为紧要。
你看,这壶里的山泉茶水,现如今也快要彻底凉透了。
咱们方才聊的那些关于南疆,关于山岩的沉重话题,眼下也算是告一段落。”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目光透过石亭的飞檐,看向了后山更深处的方向。
“陈兄弟既然心有所感,灵光乍现。
那依贫道之见,倒不如趁着这股劲头尚在,先回客房去好生打坐调息。
将方才的领悟在体内好好梳理,印证一番。
毕竟,脑子里想明白的道理,终究还得落实在自身的筋骨血脉上,才算真正成了你自己的东西。”
说到这里,张玄清转过头来,对着我温和地笑了笑:
“再者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贫道身为这山中的值日法师,手底下还有一堆年轻后辈的早坛功课需要去督导准备。
怕是也不能在此处陪你久坐了。”
听话听音,我自然明白张玄清这是在体贴地给我留出消化的空间,同时也确实有他自己的清规戒律要守。
眼见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我心里正好也急着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自己体内的煞气循环与刚才听到的“中丹田窍穴理论”好好对照复盘一番。
当下自然不会不知趣地继续强留。
我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冲着张玄清抱拳躬身,朗声行了一礼:
“张道长所言极是,是小子叨扰多时了。
既然道长还有要务在身,那陈阳便不再叨扰。
今日论道点拨之恩,小子铭记在心。”
“去吧,去吧。”
张玄清洒脱地摆了摆手,眼底带着笑意。
“后山山道清幽,莫要走岔了路便是。”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转身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朝着客房院落走去。
山风迎面吹来,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斑驳的竹影洒在身上,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意。
我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种拨云见日后的通透与轻松。
然而,我并不知道的是。
就在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拐角处,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
原本负手而立的张玄清,整个人却突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肩膀猛地垮塌了下来。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石亭去准备什么所谓的“课业”,而是有些疲惫地重新跌坐回了冰凉的石凳上。
伸出手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之后,张玄清端起了石桌上那杯早就彻底放凉了的残茶。
也不嫌苦涩,仰起脖子,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张玄清转头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澄澈如洗的苍穹。
脸上露出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起来:
“无量天尊……三清道祖在上,历代张家祖师爷在上。
弟子今日这番胡言乱语,可全是为了完成长辈交代下来的差事。
你们在天有灵,可千万莫要降下天雷劈我啊……”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腹诽:
“陆师妹啊陆师妹,还有师祖他老人家,再加上京城里那个死倔驴……
你们这帮神仙人物,自己抹不开面子或者不好直接出面。
合起伙来把这差事全压在贫道一个人头上。”
张玄清苦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击着节奏:
“贫道修道数十载,这辈子演过最累的戏,怕也就是今天这一出了!
刚才那套说辞,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玄之又玄,他居然还真全给听进去了!”
说到这里,张玄清又心虚地朝着山道下方望了望:
“陈兄弟啊陈兄弟,贫道这回可真是身不由己了。
这些说法,贫道可全都是按照祖师的意思传授的。
往后你要是修行之路出了什么岔子,千万别怪我,要怪怪他老人家去!”
张玄清话还没说完,一道听起来懒洋洋的声音,便冷不丁地在石亭里响了起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小玄清啊,你在这一个人神神叨叨,嘀嘀咕咕说什么胡话呢?
老道先前拜托你的那桩差事,你到底办妥当了没有哇?”
闻言,张玄清浑身的汗毛猛地一竖,整个人像触电似的弹了起来。
他原本坐在石凳上的身形骤然挺得笔直,视线扫向前方的石凳时,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刚刚还空无一人的石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了一道身影。
老头儿须发皆白,脚踩一双掉了色的黑布千层底。
此时正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一个缺了口的小瓷杯,眼巴巴地瞅着石桌上的紫砂茶壶。
看清这道人影之后,张玄清半点不敢托大。
他神色肃穆,双手交叠于胸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道门晚辈见长辈的稽首大礼,正色道:
“拜见祖师。
祖师亲自吩咐下来的事情,玄清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方才借着南疆事态与闲聊由头,该讲的、该递的话,已经一字不差地全数讲与陈兄弟听了。
如今,算是幸不辱命。”
老头儿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早已放凉的山泉残茶。
端起来咂摸了一小口之后,他这才喃喃道:
“办妥了就好,办妥了就好。”
看着自家祖师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淡模样,张玄清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担忧之色。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