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
齐薇薇的声音稳而清晰，
“您是政工出身，可能不太了解技术部门的细分和工作职责。我建议您仔细了解一下，再来布置工作任务，以免贻笑大方。”
李铭的眉头跳了一下：“谁笑我？大方是谁？”
齐薇薇看着他。
那双酒瓶底眼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不耐烦，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
连“贻笑大方”都听不懂。
这个拙劣的整人点子，八成是杜胜给他出的吧。
把军工厂的技术难题甩给她一个搞民用机械的人，三天期限，连资料都不给全。
完不成，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完成了，功劳是他李铭领导有方。
她冷笑了一声：“没有别的事，我就继续回办公室学习了。我等待组织给我布置适配我研究方向的新任务。”
她转身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李铭从椅子上弹起来，暴怒的声音在她身后炸开，“组织交给你的任务，你凭什么推脱？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马上给我写一份检查！下班之前，交给我！”
齐薇薇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她拉开门。
门外乌压压地站了一堆人。
有熟面孔，是隔壁研究室的几个技术员，也有不认识的，大概是行政楼的办事员。
他们显然刚凑过来不久，挤在门口竖着耳朵听，被齐薇薇拉门的动作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讪讪的，有几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齐薇薇什么也没说，仰着下巴，从这群人中间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一声接一声，不急不乱。
她径直走到三楼秘书处。
米秘书坐在文件堆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往一份报告上盖章。
看见齐薇薇过来，他抬起头，透过镜框上方看她。
“米秘书，我想见部长。”
米秘书放下手里的章，叹了口气：“是齐工啊。部长去外地考察了，不在京市。你这段时间有什么问题，就找李副部长，他现在主持工作。”
齐薇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下了楼，穿过走廊，走到人事科门口。
陆科长正跟一个年轻干事交代什么，看见齐薇薇站在门口，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容，挥了挥手让干事先走。
“齐工，有事？”
齐薇薇走进办公室，在他对面站定：“陆科长，我要辞职。流程是怎么样的？”
陆科长手里还捏着钢笔，闻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笔帽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齐工，您这是……疯了吗？”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是经手过齐薇薇全部人事资料的人，每月二百一十九元的工资，研究室主任的级别，还有那笔数额巨大的提成——虽然李副部长前几天打了招呼说扣下不发，但那也是挂在账上的钱。
这么好的待遇，这么好的平台，说不干就不干了？
“您这辞职，也得李副部长批。”
陆科长定了定神，把声音压低了些，
“流程的话，就是提交一个辞职报告，然后三级签字。齐工，我劝您慎重。这年头，找份工作不容易，更何况是工业部的工作。您要是辞了这个工作，别的地方也不敢要您啊。您看您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我知道。”齐薇薇打断他，“报告我写。您把表给我就行。”
陆科长犹豫了半天，到底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的辞职审批表，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齐薇薇接过表，转身出了人事科。
她回到五楼那间储藏室，关上门，坐在修好的椅子上。
桌上摊着那张审批表，格式栏里印着“姓名”、“职务”、“入职时间”、“辞职事由”。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
姓名，齐薇薇。
职务，研究室主任。
入职时间，一九七六年。
辞职事由——
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她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签上名，日期，1977年11月7日。
先签了自己的意见——她就是一级签字人，自己给自己签字。
荒诞。
她拿着这张表，下楼找到陆科长。
陆科长又磨了十分钟的嘴皮子，终于在“部门意见”一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写“情况属实”，然后犹豫着把表推回来：“齐工，再往上签，就是李副部长了。您真想好了？”
齐薇薇把表收好，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谢谢”，转身上楼。
半小时后，她拿着自己作为研究室主任签过字、陆科长签过字的辞职报告，敲响了李铭办公室的门。
里面正传出一阵哈哈的笑声。
笑声，在她敲第二下的时候戛然而止。
李铭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进来！”
齐薇薇推门进去。
杜胜在里面，一只手还搭在李铭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着桌上什么东西，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看见齐薇薇，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往旁边站了半步。
齐薇薇没看杜胜。
她把辞职报告直接拍在李铭面前的桌子上。
李铭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酒瓶底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拿起来，凑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边微微发抖。
“齐薇薇同志！”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厉起来，“你以为工业部离了你就不转了？还搞威胁？我告诉你，你这种态度，走到哪儿都是……”
“不是威胁。”齐薇薇打断他。
李铭噎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杜胜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先出去。
杜胜也识趣，弯腰凑近李铭耳边说了句“知道了，三叔，那我等会儿再过来”，然后从齐薇薇身边挤过去，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三叔。”
齐薇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难怪杜胜一个行政处管后勤的，能天天跟在李铭身边，连开会都站在主席台后头。
原来是叔侄。
李铭姓李，杜胜姓杜，不是一个姓，藏得够深的。
门关上后，李铭靠在椅背上，那份辞职报告被他拿在手里，卷成一个筒，又展开，又卷起来。
他盯着齐薇薇，嘴角慢慢往上扯出一个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行啊，齐薇薇同志。又准备回家当家庭妇女了？
你是有两下子，可华国有两下子的人多了。
工业部进了，你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