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和平没听到梁冰的话,他已经走远了。
因此,他也错过了梁冰话里最重要的信息,这直接导致了在12月份,发生了一件难以挽回的事,但那是后话了。
而此时的齐薇薇,正坐在工业部的会议室里。
会议还没开始,吕却斋端着他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进来。
齐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
她昨晚熬到三点画的那份防风晾衣夹子图纸,没有拿出来。
高畅和吕方方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两个年轻人都有些兴奋。
吕方方说:“老师,这周咱们实验室的排班表我贴好了,您抽空看看。”
高畅凑过来:“老师,波轮洗衣机改版后的成品机偷偷让人拉走了三台,正在查这事呢。嘿嘿,也不怪人眼馋——我爸妈天天念叨,也想弄一台呢。”
齐薇薇笑了笑:“这事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图纸已经申请了专利,仿品没有市场价值。”
高畅吐了吐舌头:“老师,你看那帮人,看你手里的图纸,一个个眼睛跟能发射激光似的,恨不得图纸都给您偷走喽……”
他在这里说笑,一个劲儿要逗齐薇薇开心。
他跟吕方方都感觉到,老师今天似乎忧心忡忡。
齐薇薇拿出了防风晾衣夹子的图纸:“这东西,倒个蜡模出来,就当我一个小小测验吧。”
俩人接过图纸,研究起来。
不断有人装着去接水、过路,往前凑。
技术员们都以为她拿的是什么全新发明的图纸,都想瞄一眼。
最后在她身后,堵了一堆人。
齐薇薇只好把图纸给大家看,并说明了是自己准备做几个给家里人用的。
大家看到这东西不但防风,还能省钢材,顿时眼睛都亮了。
齐薇薇是真没想到,一个给孩子晾晒衣服的小夹子,大家也抢着要,这个说要十个,那个说来二十个。
最后还是吕却斋拍板,给这个小夹子开一条临时生产线,然后上内部供销社销售。
吕却斋在主席台上坐下,清了清嗓子:
“好了,开会。
先说个事,齐主任前阵子设计的那个波轮洗衣机,第一批成品机发出去,各个单位是一致叫好。
追加订单,已经排到了三年后,所以,咱们再开一条生产线的事也要议一议了。
不过今天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农机改进方案的资料归档。
齐主任,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齐薇薇摇头:“资料已经交到档案科了,我去看过,编号和目录都没问题。”
吕却斋点头:“那就好。散了会,你留一下,我跟你商量下一步的项目。”
会议开得轻松。
会议刚结束,齐薇薇正收拾本子,一阵尖锐的女声从走廊那头破门而入。
“齐薇薇!你给我滚出来!你不得好死!”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指甲划过铁皮,所有人都愣了。
吕方方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保卫科的两个干事,正拦着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
那女人裹着灰扑扑的头巾,头巾下面露出的脸颊皮肤溃烂,红白相间的脓包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油亮,指甲里全是黑泥。
吕方方吓得退了一步。
那女人趁机挣脱保卫科的手,一头扎进会议室,目光锁定坐在主席台上的吕却斋,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滑跪在地上,声音尖锐得像破锣:
“大领导!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我们全家都要被齐薇薇这个贱人给欺负死了啊!”
她跪得突然,方向正对着吕却斋。
吕却斋慌忙起身闪开,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响。
他的眼睛盯着那女人裸露的皮肤,喉咙里一阵发紧。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吕却斋的声音还算稳,但脚步已经退到了门口方向。
那女人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脓包因表情牵动而裂开几道细口:
“我在门口登记了,我是齐薇薇的姐姐。”
吕却斋看向齐薇薇。
齐薇薇已经站起来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她走到那女人面前两三步远处,停下。
“你认识我?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平静。
那女人恨恨道:“你就是齐薇薇?!我叫齐银娣!”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下。
梁冰刚才在电话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齐棣的三个女儿,老大齐招娣,老二齐来娣,老三齐银娣。
老大老二昨天都来了,唯独这个老三没出现,因为她嫁到了外地。
没想到,她今天就杀到了。
齐薇薇转向吕却斋,语气平淡:“部长,这是我小叔家的小女儿。”
吕却斋脸色沉下来:“你那个……敌特小叔?”
“对,就是他。”
吕却斋当机立断,冲外面吼道:“去叫保卫科的人来,多来几个!另外,把今天门口登记处放人进来的,叫到接待室等着,散会后我亲自问!”
他回头对齐薇薇说:“齐主任,这事让梁政委那边继续管着。你现在就给梁政委打电话,说有人来工业部闹事。我安排人先控制住她。”
齐薇薇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齐银娣尖叫道:“我看谁敢抓我!我有传染病!谁来传染谁!你们不要命了就过来!”
会议室里的人“哗”地退开一圈。
几个年轻技术员的脸色都白了,吕方方和高畅下意识挡在齐薇薇身前。
齐薇薇看了齐银娣一眼,嘴角轻轻一弯,笑了。
“齐银娣,你来得正好。”她说,“你爹和两个姐姐正愁没人作伴呢。你上赶着来,省得梁政委派人去冀州请你了。”
齐银娣那张糜烂的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这个齐薇薇跟她想得不一样。
她印象里的齐薇薇,外号叫傻薇薇,一天到晚搜刮娘家贴补婆家,是个天字头一号的大傻蛋。
而她看到的齐薇薇,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气场强烈的女人。
她一早来到京市,在齐宅胡同口,碰到了李大妈。
俩人眼神一对,就知道是同类了。
她浑身捂得严实,没让李大妈看到她有病。
她递上一个芝麻烧饼,俩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她就把昨天的事摸得清清楚楚了。
亲爹还有亲亲的独苗弟弟,都被当敌特抓了?
这还了得?
她捏着李大妈给的工业部地址,就找来了。
没想到,她在门卫一说是齐薇薇的姐姐,人家问都没问就给放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