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喜娣可不一样。
孙喜娣是活着的时候,就想把眼睛抠出来给他唐爱军。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一比,高下立判。
至于唐甜甜,以前她倒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哭天抹泪地要跟他好。
可唐甜甜这个人势利得很,偷奸耍滑,嫌贫爱富,唐爱军现在看得很清楚。
自己如今落魄了,唐甜甜竟连把伞都不肯借!
所以唐甜甜,排不上号。
一时间,孙喜娣在唐爱军心里的地位,变得无比重要。
他一边走在京市秋日的冷雨里,一边想她,想得心里又暖又疼,想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后悔没在她活着的时候多去看看她。
他后悔在齐薇薇告诉他孙喜娣中风的消息时,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更后悔的是,孙喜娣死的时候,他连在她身边跪上一晚的机会都没有。
他更加咬牙切齿地恨起张晴天。
他最爱的奶奶的尸体被张晴天捐给了教研医院,让学生拿刀在她身上练手。
奶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疼。
拐过一个弯,唐爱军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孙喜娣发烧那次,他推着板车送她去医院。
那时候他也是落魄至极,身上没钱。
他把齐薇薇给他买的自行车卖了三十二块钱,又低三下四地求张晴天,凑了一笔医药费。
结果,还被偷了。
他只能把孙喜娣丢在医院里,让她自生自灭。
医药费。
唐爱军站在路边,灵光一现——
如果他一直不去接唐耀宗,医院总不能把一个瘫痪的孩子直接扔到大街上。
医院没结清的费用只能先欠着,孩子也只能先躺着。
他多拖一天,就多一天不用面对这件事。
反正唐耀宗已经全身瘫痪了,住在医院里有人喂饭,有人换洗,比跟着他这个废物强多了。
他去了,倒成了人家的负担。
干脆不去。
或者,至少等自己的感冒完全好了,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呢?
不知道。
可至少今天不用面对。
他被自己的机智说服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
唐爱军忽然觉得胸口那颗死死压住他的大石,轻了许多。
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火车站,买了一张回南城的票,又回到南郊国营旅店,关起门来继续养他那场不怎么严重的病。
半个月后,那两个街道女干部又找上门来。
这回她们依然是直接上了楼,把门拍得山响。
唐爱军当时正坐在床边,就着花生米喝啤酒。
这半个月他把自己养得不错。
身上有了点肉,脸色也好看了些。
啤酒是买来的,花生米是旅店前台代买的。
床头还放着一只吃了一半的烧鸡,油纸摊着,鸡腿骨扔了一地。
他开门的瞬间就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女干部的脸都绿了。
年长些的那个气得嘴唇直抖,指着床头的烧鸡和啤酒,声音都变了调:
“你还是人吗?你儿子瘫痪了,你居然还在这儿大吃二喝?你知不知道清河县那边一直在催?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在医院里天天喊着要爸爸?你——”
唐爱军本想再编几句瞎话。
可一看这两个女人的脸色,知道这回糊弄不过去了。
他干脆往床上一躺,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那咳嗽声里掺着痰音,又粗又重,倒有几分像真病。
他一边咳一边说:
“两位同志,我是真的病了。
病了好些天了,整宿整宿地咳,睡不着觉。
你们看我这样子,怎么能去接孩子?
他本来就病着,再让我传染了,那可怎么办?
我正是为了孩子考虑啊!”
他咳完了,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拿被子角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眼睛微微闭着,做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装病,装可怜,他驾轻就熟。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两个女人站在门口,对视着,一言不发。
突然,女干部们转身走了。
唐爱军松了一口气,以为她们像上次一样就是来通知一下。
可他这口气还没舒完,房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男人的脚步声,又重又沉,一步一个响。
唐爱军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个虎背熊腰的男干部闯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架起了他的胳膊。
他那口气还没倒匀,人已经被拎了起来。
两个男干部像提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拽下楼去。
女干部跟在后面,收拾他的行李。
唐爱军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他直接被拖到火车站,两个男干部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钱来,当着他的面数出车票钱,塞给窗口里面。
又把剩下的钱塞回他怀里,拍拍他的脸,说:
“唐爱军同志,组织上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己的孩子,得你亲自去接。这是你当爹的责任,推不掉的。介绍信我们都给你开好了!滚吧!”
他就这样被推上了火车。
车窗外的京市一点点退去,换成了灰黄的土地。
他在火车上晃了一夜,想了一路,最后还是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天亮的时候到了。
他站在清河县的晨雾里,终究还是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了。
唐爱军推开清河县人民医院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那扇泛黄的木门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屎尿的味道,还有病人的体味,热烘烘的,密不透风。
这味道几乎把他呛了个跟头。
他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迈进去。
六张病床,靠墙排开。
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缩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唐爱军第一眼没认出来。
他以为是哪个小孩把一捧柴火堆在了床上。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唐耀宗。
被子下面的人形薄得像一张纸。
两条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露在被子外面,皮肤灰败,皱巴巴的。
那张脸更吓人——两颊陷进去,颧骨支棱着,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凸在眼眶里。
不到七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小老头。
唐爱军心里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
他没想到唐耀宗已经变成了这样。
他记忆里的唐耀宗,白白胖胖,圆圆的脸蛋,脖子上的肉叠成三道箍。
齐薇薇以前把两个孩子喂得极好。
唐耀宗四岁多的时候,一顿饭能吃六个大肉包子。
小巴掌大的。
吃完了还要,齐薇薇就背着他偷偷再给半个。
那时候的唐耀宗像一尊年画娃娃,谁见了都要捏一把。
而现在,床上的唐耀宗,像一具被风干了的童尸。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怯怯地喊了一声:
“——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