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畅一边蹲在地上接排水管,一边抬头插嘴:“老师,专利材料都是我和方方给您填报的,您放心,错不了!”
他嘿嘿笑了一下,那是高畅标志性的表情——有几分得意,几分邀功,还有几分让人没法跟他计较的天真傻气。
齐薇薇笑了。
是那种被学生们的认真和傻气一起逗笑的、毫无防备的笑。
高畅把排水管的另一头卡进排水槽的栅格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吕方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那是一件工业部发的的确良工作服,穿了大概一个礼拜还没洗,领口有一圈淡淡的黄渍。
他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伸手开始解扣子。
高畅也跟着解扣子,动作更麻利,三两下就把衬衫脱了下来。
吕方方把自己的白衬衫铺在实验室的水泥地面上,铺得平平整整的,像是在铺一张珍贵的图纸。
然后他抬起脚——脚上那双大皮鞋的鞋底全是机油和铁屑,在日光灯下泛着黑亮黑亮的油光——一脚踩了上去。
高畅如法炮制,两个人在自己的衬衫上一顿乱踩,鞋底碾了又碾,直到两件白衬衫上布满了黑乎乎的机油鞋印,有些地方还蹭上了铁锈色的泥土,看起来比在车间里干了一个月活的工装还要脏。
然后他们把两件衬衫拎起来,抖了抖泥渣,丢进洗衣机滚筒里。
高畅拧开洗衣粉盒的盖子,舀了满满一勺洗衣粉倒进去。
吕方方伸手去旋程序旋钮——快洗,15分钟。
他拧了两下,旋钮纹丝不动。
“哦!”
他一拍脑袋,转身跑到水槽前,拧开了水龙头。
——他忘了齐薇薇还有这个防呆设计。
水龙头一开,水压推动水流顺着软管冲到快接口,几乎是一瞬间就被虹吸进了洗衣机。
进水阀的电磁开关咔嗒一声轻响,水流注入滚筒,水位到了预设线之后自动停止。
滚筒开始缓缓转动,波轮搅起的水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一首精准的机械交响。
大家就大气也不出地等了十五分钟。
有几个研究员掏出了笔记本,一边观察一边写写画画。
那个瘦高个子的赵主任凑得最近,几乎把脸贴在洗衣机的透明观察窗上——那个观察窗是齐薇薇专门在图纸上标注的,用的是加厚钢化玻璃,能看到里面水流和衣服的翻滚状态。
他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大概是波轮的转速曲线和水流走向。
另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蹲在洗衣机旁边,拿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机身侧面,感受电机的振动幅度,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极稳”。
有人在记录进水阀的流量,有人在算自动控制程序的逻辑顺序,还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干脆趴在地上看排水管的出水速度,白大褂蹭了一身灰也不在乎。
齐薇薇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他们也很可爱。
他们曾经是她的对手,用最刻薄的话否定过她的设计。
但此刻,他们蹲在她的洗衣机前面,用最严谨的态度研究着她的每一个技术细节,眼睛里全是见猎心喜的光。
也许真正的工程师就是这样——他会在评审会上跟你拍桌子骂娘,但当他看到你的东西真的好用的时候,他不会否认。
他会蹲下来,掏出笔记本,认认真真地学习你到底做对了什么。
这比任何道歉都真诚。
十五分钟过去,洗衣机发出叮咚一声。
那是程序结束的提示音——齐薇薇在设计里加了一个小小的机械铃,齿轮转动到预设位置就会拨动一根弹簧铜片,发出清脆的鸣响。
这个设计在后世已经被电子蜂鸣器替代了,但在这个时代,机械铃的声响反而有一种更扎实、更让人安心的质感。
高畅迫不及待地掀起盖板,把手伸进滚筒里,一把捞出了两件白衬衫。
实验室的日光灯照在那两件的确良衬衫上。
雪白雪白的,好像刚从供销社柜台上拿下来的一样。
衣领上那道淡黄的汗渍印子没了,袖口蹭的墨迹没了,那些刚才被大皮鞋碾上去的黑乎乎机油印子——什么都没了。
两件衬衫冒着微微的热气,在高畅手里抖开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那个趴在排水管旁边观察的年轻技术员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蹭了两块灰,顾不上拍,伸长脖子看那两件衬衫。
三所赵主任的眼镜都滑到鼻尖了,他也没推,只是凑近了看衬衫领口,嘴里嘟囔着“神了啊!怎么这么快?怎么可能洗得这么干净?”
王德发的表情最为复杂,他看着那两件白得发亮的衬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有他刚才记录的所有洗涤程序参数。
吕却斋环顾了一圈,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震惊、佩服、蠢蠢欲动。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散了吧,你们谁还要用小齐的生产线,给她写书面报告。耗材费用你们自掏腰包,机械损耗每台二百元。”
二百元。
实验室里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安静了。
二百元是什么概念?
谁听到都得缩一缩脖子!
虽然比起洗衣机可能带来的便利,这笔钱不算贵,但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几个刚才还在算自家需要几台的技术员,脸色明显变得犹豫起来。
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咬耳朵,有人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算账,算完以后又默默把笔记本合上了。
齐薇薇马上明白了吕老的用意。
不是为了收钱。
工业部不缺这二百元的机械损耗费。
吕老是在设门槛,是为了避免有人生出倒卖的心思来。
如果样机成本太低,一定会有人多申请几台,然后转手卖给外面的人。
那不仅会扰乱市场,还会毁了洗衣机的口碑。
二百元的损耗费,让真正需要的人买得起,让想倒卖的人无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