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大义凛然的味道：
“其实，齐同志，你现在就在人生的关键点上，需要人点拨一下才能转过弯儿来。
这些天，唐爱军同志跟我说了不少你们的故事。
我都感动得哭了。
从那些故事里，我能听得出来，你对他肯定也还是有感情的吧？”
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着齐薇薇。
“只是面子上下不来，对不对？”
齐薇薇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一直托着的布袋。
布袋里是老豆腐，用油纸包着，已经渗出了一点水渍。
这豆腐是闻素美特意嘱咐她买的，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
闻素美说，中午做小葱拌豆腐，清清肠胃。
齐薇薇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奶奶，对不起啊，今天中午可能吃不了小葱拌豆腐了。
然后，她把手伸进布袋里，掏出那块老豆腐。
油纸剥开。
对准胡小花的脸。
拍了上去。
“啊——！”
胡小花尖叫一声。
那块老豆腐足有一斤多重，又嫩又滑，拍在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豆腐碎裂开来，白花花的豆腐渣糊了她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灰蓝色的衬衫领口上，滴在黑色的裤子上，滴在方口黑布鞋的鞋面上。
“你、你怎么糟蹋这么好的豆腐！”
胡小花手忙脚乱地去抹脸上的豆腐渣，越抹越糊，头发上、眉毛上、耳垂上全是碎豆腐。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喊道：
“你这毛病，得改啊！唐爱军同志说得没错，你就是被你家里人惯坏了！”
说完，她伸出手，接住了那些从脸上滑落的、没有掉在地上的碎豆腐。
然后，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齐薇薇愣住了。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前世在商场上，泼辣的、阴险的、两面三刀的、笑里藏刀的，什么样的对手她都交过手。
但像胡小花这样的——你把豆腐拍在她脸上，她把豆腐捡起来吃了，还一边吃一边教训你——她真的没见过。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不是棉花。
是一堵写着“我为你好”的墙。
你打它，你的手疼，它纹丝不动，还在那里念经。
不过，齐薇薇忽然又理解了。
胡小花说她是唐爱军的管床护士。
唐爱军那张嘴，她是知道的。
前世她被他骗了整整一辈子，到死的那一刻才醒悟。
唐爱军要哄一个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让被他卖掉的人帮着他数钱，还能让数钱的人在数钱的时候感动得泪流满面。
胡小花被唐爱军忽悠成这样，她是真的能理解。
她不想再跟这个人废话了。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齐薇薇用最后的耐心问。
胡小花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她顾不上擦干净脸上的豆腐渣，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变得又热切又真诚：
“我就是替唐爱军同志传个口信，他想见你一面。
“他昨天晚上尝试自杀，被我发现了。
他真的太可怜了。
现在他爸妈都被你害得抓起来了，他爸中风了，他奶奶也中风了！
他的两个儿子，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她把“你”字咬得很重，
“你就去见他一面吧！”
齐薇薇挑了挑眉毛。
“孙喜娣也中风了？”
她只抓住了这一个信息。
“是的。”胡小花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豆腐渣跟着晃了几下，“孙奶奶她老人家也中风了，现在还在昏迷中。”
齐薇薇笑了起来。
是从心里发出来的笑，畅快、明亮，像三伏天喝了一杯冰镇酸梅汤，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活该！”
笑完，她伸出食指，指着胡小花：“你这么骚扰我，这事儿我跟你没完。我下午就去医院找你们领导，你等着吧。”
胡小花梗了梗脖子。
“我不怕。”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殉道者的倔强，“我的心是好的，我顶多挨个处分。”
她顿了顿，忽然又换上了一副期待的表情。
“不过，你下午既然来医院，就来看看唐爱军同志吧？见到他，你肯定会心软的！”
齐薇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提议也不错。
“当然，”她说，“我肯定要去。”
她要去，去看看唐家现在惨成什么样了。
然后，更开心地笑出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但不是往齐宅院门的方向。
她折返回去了，往国营菜市的方向，加快脚步。
她还是得给奶奶买到老豆腐。
闻素美等着用这块豆腐做小葱拌豆腐，不能因为胡小花这个搅屎棍坏了全家人的中午饭，更不能因为这个搅屎棍坏了奶奶的心情。
等齐薇薇再买了一块豆腐回来，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了。
胡小花不见了。
只有几只邻居散养的芦花鸡，正在墙根下啄食着地上的碎豆腐渣。
鸡嘴笃笃笃地啄在青石板缝里，吃得津津有味。
一只大公鸡仰起脖子，自己不吃，发出呼唤母鸡的声音。
看来，胡小花请的假，真的只有两个小时。
齐薇薇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早晨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齐宅的黑漆大门上，把门上那副已经褪了些色的红双喜对联映得暖暖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从墙头上探出枝杈，几朵晚开的石榴花还在枝头挂着，红艳艳的。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刚才那一幕暂时从脑海里赶出去，然后扬起笑脸，推开了院门。
“奶奶，老豆腐买回来了！”
声音清脆，带着点儿撒娇的味道。
闻素美从厨房里迎出来，接过油纸包着的豆腐，掂了掂。
她抬起眼睛，狐疑地看着齐薇薇：“薇薇，怎么这么久啊？豆腐大半个钟头前就应该出锅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油纸剥开，把豆腐放进装了清水的搪瓷盆里，用手轻轻拨了拨，让水没过豆腐。
豆腐在水里微微晃动，完好无损。
“薇薇，没啥事儿吧？”
齐薇薇看着奶奶。
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