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袖的确良衬衫,外头罩了件薄薄的藏青色开衫,头发依然编成一条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
凌和平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今天穿了便装,灰蓝色的衬衫扎在军裤里,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
但他的站姿还是标准的军姿,脊背挺直,双肩微张,一双眼睛在雾气里炯炯地亮着。
今天,是爷爷凌远志回京的日子。
他上次回去给老战友奔丧,已经差不多快三个月了。
凌和平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
奔丧,哪有奔了三个月的?
他打过好几次电话。
每次都是爷爷的警卫员小李接的,说话遮遮掩掩、云遮雾绕的——
“老爷子还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
“就是……跟金团长的那个……老伴儿……还有点事情……那个……没有处理清楚。”
什么叫跟老战友的遗孀有些事没有处理清楚?
凌和平听不明白。
再问,小李就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
凌和平心想,等爷爷回来,一定要问个清楚。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站台。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蒸汽从车头喷涌而出,白雾弥漫了整个站台。
列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稀稀拉拉地下来几个旅客。
这个点儿下车的人不多,站台上很快就空了。
忽然,一道洪亮的嗓门从车门口炸出来:
“臭小子!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搭把手!”
是凌爷爷的声音。
凌和平循声望去,看见爷爷凌远志正从车门里跨出来。
七十八岁的人了,腰板还硬朗得很,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确良衬衫,脚上蹬一双千层底布鞋,一点没有坐了十来个小时火车的样子。
紧接着,他看见爷爷回身,伸出手。
一只白皙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搭在了爷爷手上。
一个老太太被爷爷搀了出来。
凌和平看清了她的脸。
花白的卷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晨风里微微颤动着。
一副玳瑁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温柔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外头罩了件薄呢大衣,手里拎着一只压花的小皮箱。
通身的书卷气和贵气。
即便她已经老了,可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旧时代大户人家小姐的那种娴雅。
凌和平脱口而出:“袁奶奶?!您怎么来了?!”
这位奶奶,是凌和平的旧相识了。
她是凌爷爷老战友金正廷的夫人。
凌和平幼年时,时常在她家里玩耍。
她非常温柔,做得一手好点心,凌和平至今还记得她做的荷花酥——那酥皮层层叠叠,几乎有一千层花瓣,咬一口就簌簌地往下掉渣,甜而不腻,满口酥香。
可是,袁奶奶正是凌爷爷死去的老战友的遗孀啊。
她怎么能跟着凌爷爷跑到京市来了?
凌和平的目光从袁奶奶的脸上,移到了她右手的手肘处。
凌爷爷正挽着她的胳膊!
不是虚扶,而是实打实地挽着。
五根手指搭在袁奶奶的臂弯上,自然而然,像是挽了几十年。
于是,一切都明白了。
凌爷爷见凌和平发呆,骂道:“臭小子,说的什么话?这么大的风,就让我们站这儿吹风啊?”
齐薇薇反应过来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接过了袁奶奶拎着的小皮箱:“奶奶,我来拎着。”
那是一只非常精致的压花皮箱。
米白色的皮面上压着缠枝莲的暗纹,边角包着闪亮的铜色配件,提手被磨得光滑温润,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嗬,好重!
齐薇薇一只手没拎住,忙加上另一只手,使足了力气才勉强把箱子提离了地面。
袁奶奶有点惊慌地转过脸来,上下打量着她:“你、你是谁啊?”
凌爷爷忙凑到她耳边,声音却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鲜儿,这是我孙媳妇,薇薇!”
袁奶奶的神色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着心疼:“薇薇丫头,这东西死沉,还是我拎着吧,你拎不动的!”
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袁奶奶,我来!”
凌和平一弯腰,单手把那只小皮箱托在了掌心。
他掂了掂分量,的确沉手,足有三四十斤。
齐薇薇也感到了这个分量。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只皮箱,怎么会这么重?
皮箱这么沉,里面装的一定是金银细软。
那么……
老太太这是……
跟凌爷爷……
私奔了?
这时,小李下车了。
小李一手拎着两只大皮箱,胸前和背后各背着一个大包袱。
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行李架,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汗珠。
“首长,”小李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又冲凌和平和齐薇薇点点头,“凌团长,薇薇姐。”
凌爷爷看了看面前尴尬的几人,清了清嗓子。
“都别干瞪眼了。”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站台上的白炽灯泡都跟着晃了晃,“我有话要说。”
他侧过身,让袁奶奶往前站了一步。
“鲜儿被她那几个孩子欺负得活不下去了,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顿了顿。
“我们……已经打了结婚证了。”
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这是通知,可不是征求意见。
站台上安静了几秒。
风从铁轨尽头灌进来,把袁奶奶的卷发吹得轻轻颤动。
她垂下眼睛,玳瑁镜框后面的眼神有些紧张,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凌和平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底。
他声音洪亮地开口:“恭喜爷爷,恭喜袁奶奶!”
齐薇薇也跟着笑道:“恭喜两位!”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站台上回响。
凌爷爷偏过头,看着袁奶奶,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看,我就说,和平和他媳妇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吧?”
袁奶奶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去擦,任那两行泪淌下来,流过保养得宜的脸颊,滴在旗袍的领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对着凌和平和齐薇薇,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