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的主人叫青芜。”
归杳手指轻轻抚在脸上，“是五色军的五位统领之一，掌智，爱笑，温和无害，实则多智近妖，擅探报、伪装，攻心离间。
通常为斥候，战前渗透，是五色军的耳目与喉舌，但我还未想起她是如何到我身边的……”
她看向对面一脸懵懂的阿野娘。
“两人如此相像，便是为了青芜，我也会查明阿野母子的事。”
毛蛋点头，“我帮主人。”
它没想到主人已经想起这么多，又问道，“主人还想起什么？”
归杳指尖蜷了蜷，那日和宁国公说往事时，她又想起了一些。
也因此，无法心安理得地与皇帝父慈女孝，她没护好五色军，皇帝亦没护好有功之臣。
敛下情绪，归杳缓声道，“我想起赤焰掌勇，乃先锋，主攻击，擅冲锋，突击，性情刚烈，杀伐果决，是五色军的利刃，但心思简单易冲动。
白瑶掌正，擅列阵御敌，乃中军固守，性情沉稳持重，公正无私，擅受降安民，是五色军的磐石与法度，但过于顾大局，常委屈自己和亲近之人。
黄岑掌稳，擅统筹调度，主后勤和救治，性情敦厚，似能包容万物，是五色军的根基与生机。
五个人她年纪最小，胆小爱哭，但做事从未让我操心过，唯有一点就是过于心软，
墨绫掌诡，擅夜袭刺杀，伏击断后，隐忍冷漠，寡言狠厉，是五色军的暗影……”
归杳停了话头，又换了张脸。
那张脸阴郁疏离，眼尾狭长冷冽，“我还想起来，墨绫因容貌受损做了面部调整，故而容貌改变。
她原本有着一张与裴玄相似的脸，是南曜的裴六小姐。
等她回来，我得将裴玄的事告诉她，解开被兄长卖掉的误会，她的性情或许不会那么孤僻……可我几时能让她们回来呢？”
最后这句话很轻，似自言自语。
毛蛋听到了，安抚她，“主人已能想起她们，离她们归来一定不会太久的。”
归杳轻轻嗯了一声，换回自己的容貌。
阿野娘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眨巴着眼说，“我家小野真聪明，找到了最厉害的人帮忙。”
她还没见过能变脸的呢，这姑娘一定是真的菩萨。
归杳看她的脸，似看到了青芜，语气温柔许多，“阿野在睡觉养身体，我带你去看一眼，你就得跟我回来，可行？”
“好。”
阿野娘想也不想地答应。
一出璇玑楼，她的身影又淡了一些，归杳看了眼。
“过两日我再带你去别处见几个人，看看能否让你想起一些。”
她本打算今晚顺道带阿野娘去趟童家，看她这样子，还是再养两日吧。
阿野娘只要儿子好，归杳说什么，她都点头应好。
看儿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睡得安稳，阿野娘很高兴。
怕自己不听话，儿子就没眼下的好日子，她真的就看了一眼。
但还是忍不住想看儿子，就用手指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
归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你可以陪他一炷香，但别靠太近。”
阴气伤身。
“你真好。”
阿野娘笑得眉眼弯弯，退到门外扒着门框看儿子，“这是小野第一次穿新衣裳，真好看。”
归杳想到了童老二一身华服，问道，“你们在乡下怎么过活的？”
“收养我们的寡妇婶子借地给我们种，我们还她粮食，住的地方也是用粮食和柴火换。”
她抠了抠手指，“我干活慢，经常吃不饱，小野五六岁后就会帮忙了，他很能干。
但是我们还是经常吃不饱，因为地和房间都涨租了，小野就带我进山找吃的。
小野很聪明，他还会抓野鸡野兔，但我还是没钱给小野买新衣裳，他穿的都是用东西和别人换的旧衣裳。
村里男人们说，只要我和他们睡觉，他们就给小野新衣裳和粮食。
我又不傻，和他们睡了，别人更要骂小野是野种了……”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比现在傻一点点。”
那时候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随即她又很自豪，“但我小野聪明啊，他十几岁就知道将山里的东西拿到县城换钱。
可惜我后头病了，看病吃药落葬都要花钱，剩下的还被村长他们抢了去，他们都是坏蛋。
不过坏蛋们都死了，有人用好长的刀杀了他们，还烧了他们的房子。”
归杳眸色微动，“是外地人杀的他们？是什么时候？”
她怀疑这是幕后之人，得知阿野逃离了村子，故而杀村长一家灭口。
果然阿野娘道，“小野离开村子来京城的路上，我回去想吓唬他们，就看到他们都死了，魂魄都没了。
有人说是小野做的，傻官差们还要抓小野，幸好我小野聪明来了京城。
不过，小野不能再回去了，不然就要被他们抓去大牢了。
可小野还不知道，等他醒了，你帮我告诉他好不好。”
她后头想给儿子托梦，可魂体太弱了，无法再进儿子的梦。
归杳点头，“好。”
阿野大概也不需要再回去了。
“好了，我们回去吧。”
归杳带着阿野娘回到璇玑楼，自己却失眠了。
想了想，她去了裴府。
裴玄睡梦中，察觉屋里有人，当即从枕下摸出匕首。
归杳点燃火折子，“是我，归杳。”
“归杳姑娘？”
裴玄也点亮了床头的灯，错愕道，“你怎来了？”
归杳寻了个位置坐下，“突然就想来看看，你最近如何？”
她眼睛扫了眼裴玄，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脸上又长出一些肉，颇有温润模样。
裴玄被他看得不自在，拱了拱手，“姑娘可否容在下整理一番？”
眼下是夏季，睡衣单薄，归杳是未来王妃，他这般实在不便与她叙话。
归杳点了点头，转过身，“裴玄，你还要找裴六小姐吗？”
裴玄穿衣的手一顿，“自是要找的，姑娘可是有小六的消息了？”
“没有。”
归杳摇头，“但我知道她如今是何模样。”
待身后穿衣动静结束，归杳缓缓转头，已经换了墨绫的脸。
“她先前面容有损，这是她如今的样子。”
涉及妹妹，裴玄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朝归杳拱了拱手，道一句，“得罪了。”
便举着灯走进归杳，他看得很认真，渐渐的眼底有些湿润，“细看，其实还有当初的样子，尤其这双眼睛。”
只不过从前的那双眼总是笑眯眯的，眼下却冷漠疏离。
“姑娘与小六是何关系？”
裴玄抿了抿唇，“姑娘确定小六还活着吗？”
若活着，小六的脸为何在归杳身上，他真怕小六已经不在了。
归杳想了想，“我也无法告知你太多，但我一定会让她回来的。”
碧落黄泉，她也会找回她们。
裴玄知道归杳的本事，萧怀瑾也曾告诉他，小六当初被京城贵人所救，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归杳。
故而他没多问，朝归杳再次拱手，“多谢姑娘，若能寻回小六，裴家必当重谢。”
归杳避开，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来裴府，似是想替墨绫看看亲人，又似是别的情绪。
但绝不是来受裴玄行礼的，她起身，摆摆手，“你继续睡吧，我走了。”
裴玄叫住她，“清欢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