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妈妈，你现在认真听我说。”
柳沈温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语气变得郑重，“小影的情况非常罕见。在机构培训的过程中，他孕育出了另一个人格，一个各方面都更优秀的人格，叫作季遥。你看到的智商评分，机构这段时间所有的测试结果，都是季遥的成果。”
林晓兰的眼神动了一下。
柳沈温没有给她开口的空隙，继续往下说：“但请你理解，他们都是小影。季遥是从小影身体里生长出来的，是小影的一部分，是没有伤痛和弱点的那部分。就像一棵树，主干还是原来的那棵，只是长出了一根更挺的枝。”
“你生育了小影，那季遥也是你生育的。季遥只是一个代号，如果你愿意，叫他小影也好，叫他小遥也好，他还是你的儿子，一个更好的儿子。”
柳沈温停顿了一下，像是留给林晓兰思考的时间。
她引导着林晓兰的视线，落在地板上还在发抖的那个身影上，声音变得更轻：“只是现在，两个人格在身体里争夺主导权，所以你看到这些。林晓兰，你是他最初认识的人，你的声音对他来说有特殊的重量——”
“喊一下他的名字吧，让他知道你在，让他能落地，能恢复理智。”
“你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林晓兰愣在原地。
地板上，季遥还在哭，偶尔愣神，眼神飘忽。像一根线断了的风筝，在某个地方悬着，不知道飘向哪里。
漫长的沉默。
柳沈温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林晓兰慢慢地越过她，走向蜷缩在地上的那个身影，膝盖不好，她蹲得有些费力，但还是蹲下去了，和她平视。
“小……”
她张了张嘴，停住了。
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推倒又重新立起来，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两分不容置疑的东西：“季遥。”
季遥没有反应。
林晓兰紧张地看了柳沈温一眼，后者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
“季遥？季遥——小……遥。”
地板上的人眼睛动了。
呆呆地抬起来，对上林晓兰的脸，像是在从很远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焦距慢慢聚拢。
林晓兰欣喜地探过身去：“那我就叫你小遥了？”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小遥，小遥——小遥……”
她一声一声地喊着，像在喊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喊过的名字，却喊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我有点看懵了季遥真的疯了吗？她被林旭影顶号了？】
【不知道啊，我也没搞清楚，但我感觉她是故意的？】
【故意地+1，她之前明明还在跟沈翘通话，感觉很清醒】
【对对对，那个念咒的状态感觉是她主动触发的】
【不管怎样比起季遥，林晓兰的反应更让我不寒而栗……】
【？怎么说】
【她儿子在她面前跪地上哭着求她带他走，她松手了。就这样松手了。】
【但那不是柳沈温引导她的吗，家长手册上也写了的】
【柳沈温说的是两个人格在打架，去喊你儿子的名字，她喊的是季遥。她自己选的。】
【……】
【等等我重新看了一遍，柳沈温全程没有说“喊季遥”，只说“喊他的名字”】
【是的，我感觉她本来张嘴要喊“小影”，停了两秒，然后喊的季遥】
【啊……】
【那两秒是她自己想明白的】
【她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她要哪个儿子】
【好了闭嘴我要去通风换气一下】
【而且家长手册本身就已经很可怕了，看到那些内容还签字同意把孩子送来，这还叫家长？还说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孩子会希望自己从没出生过吧】
【孩子会希望那两秒她喊的是小影】
【别说了】
【突然想到一件事，前面院长跟季遥说，让她陪林母过一下午，装作林旭影……我之前以为是怕林母接受不了“季遥”这个人格的存在】
【然后呢】
【但会不会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原因。会不会院长早就知道，林晓兰接受季遥根本不需要时间，他是怕——】
【怕林旭影自己接受不了妈妈这么快就接受了。】
【……】
【……】
【我需要出去走走】
【主播我们不行了】
【季遥的情绪稳定下来了，柳沈温要带季遥去哪啊？不会又是13号室吧，卧槽，别吧，再来一次感觉季遥就真疯了】
【林妈妈站在走廊口目送柳沈温把季遥带走，最后交代了一句“麻烦柳老师照顾好小……遥”，那个停顿，我的心脏】
【她最后还是说了遥】
【但我感觉季遥刚才那出戏是有目的的，应该不会就这么被带走了？】
【希望吧，但主控现在状态我真的不确定她还有多少操作空间】
【诶？？？你们快看主控室！！！】
几分钟前，主控室。
沈翘望着流泪的朝阳，无语凝噎。
从季遥开始哭的那一刻起，主控室外所有的林旭影就跟着变了，笑容以同样的速度收掉换成哭。哭也是整整齐齐的，几千张脸同时挂上泪痕，发出的声音和屏幕里季遥的哭声叠在一起，像频率相近又走调的合唱。
屏幕里是哭声，屏幕外也是哭声。
玻璃腔体变成一个巨大的共鸣箱，把所有哭声混在一处。沈翘站在中间，前边是季遥，后边是朝阳，周围是一圈张着大嘴的林旭影。
她环顾了一圈。
已经不是恐惧了，是无语。纯粹的无语。
她以为自己闯进了某个大型哭丧现场，就差有人来给她递白花。
仇九野早就停止了动作。她靠在笼边，手肘搭着栏杆，眼神落在屏幕上。
屏幕里传来林晓兰的声音。
“小……遥。”
就在季遥的眼神慢慢聚拢、焦距一点点回来的同一刻，主控室外的“林旭影”们却像灵魂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他们不再哭，但也没有在笑，愤懑、疯狂、贪嗔痴怒，所有的情绪消失，像断了电的灯，一盏盏安安静静地熄灭了。
草坪上，孩子吹出无数个泡泡。
泡泡一个一个碎裂，无数的“林旭影”们一个一个消失，主控室外被遮蔽的世界慢慢露出一角。
是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