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
夏洛特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才从记忆深处找出这个词的来源。
在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中,关于远古传说的部分提到过一个创世神话。
传说最初的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混沌与黑暗,那位造物主的苏醒创造出第一缕光芒,自身则完全融入宇宙,身躯化作大地与星辰,双眼分别成为太阳与红月,血液汇聚成奔腾的大海与江河,孕育出现在的所有生命。
那些只活在古老神话中的巨龙、巨人、精灵、羽蛇、不死鸟与魔狼也由祂身体的不同部位衍化,精神则在分裂之后变成了永恒烈阳、风暴之主、知识与智慧之神。
那个混沌初开的年代被称作第一纪,也即混沌纪元。
教会的圣典尤其强调,造物主一只眼睛化作的太阳,正是如今照耀世界的永恒烈阳。
但奇怪的是,每个教会的圣典里都有类似的记载,都承认造物主创造了一切,除了写明造物主躯体的不同部位衍化的神灵不同之外,谁都没有明确宣称自家信奉的神灵最早诞生、地位更加尊贵。
要么这本就是事实,不容篡改,要么就是七大教会在漫长的争论中达成了一致。
当然,传说中仍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差别。黑夜女神、大地母神与战神似乎苏醒得稍晚,直到第二纪才与永恒烈阳、风暴之主、知识与智慧之神一起庇护人类;工匠之神出现得最迟,据说直到第四纪才真正诞生,因此相应教会的规模远不如历史悠久的其他六位神灵的教会。
这或许只是工匠教会发展较晚,实在没法把自家信仰的神灵写得太早,否则很容易被拆穿……夏洛特腹诽着,目光仍停在那座简陋的神龛上。
在真正接触非凡世界之前,她从未相信过神灵的存在。可这个世界连魔药、怪物都是真实的,再出现几位能够回应祈祷的神灵,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眼前这间教堂所供奉的造物主,为什么与圣典中那个已经融入宇宙、只存在于创世传说里的形象不太一样?
见她一直沉默不语,目光闪烁,那位金发神父收起张开的双臂,笑着说道:
“看来你想起了关于造物主的传说。”
“只了解过一些,”夏洛特没有表明自己的信仰,而是斟酌着说道,“造物主在创世后已经彻底融入了世界,也没有形成统一的信仰。”
神父摇了摇头,道:
“在人类刚诞生的年代,主宰世界的是各种疯狂、残忍又强大的怪物,后世的巨龙、巨人和精灵,也不过是那些存在的后裔。
“在那怪物肆虐,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刻,造物主从沉睡中苏醒,收回了古老怪物拥有的力量,将它们赐予人类,让人类逐渐有能力反抗,拥有了现今的文明和历史。”
这与教会圣典里的记载完全不同……夏洛特心中警觉,眉头也微微蹙起。
那名神父仿佛没有发现她的想法,继续说道:
“再次沉睡之前,祂还留下了一则预言,当疯狂、残忍与嗜血重新主宰大地,祂便会从长眠中醒来,收回散落于世界中的一切。”
收回散落的力量,包括七位正神拥有的力量?夏洛特立即听出了这段教义中最危险的部分。
七大教会虽然在历史上存在许多矛盾,彼此之间也会互相竞争,但从不会在圣典里贬低其他正神。
而这位白袍神父讲述的传说却将造物主放在了至高且唯一的位置,甚至暗示如今所有神灵的权柄最初源于造物主,最终也会归于造物主。
听起来跟邪教没什么区别啊……想到这里,夏洛特悄然戒备起来,只是因为眼前的神父没有表现出疯狂的举动,没有要求她奉献财物、参与仪式或加入信仰,只是始终带着笑容,她才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既然造物主的传说在各大教会中都存在,为什么从没在别处见过祂的教堂与信徒?”
神父望向那座背负十字架的神像,语气依旧平缓:
“因为如今的神灵不希望那位造物主再次醒来。
“祂一旦苏醒,便会收回散落在世界各处的权柄与力量,现在维持世界秩序的神灵们,也许会因此而消失。”
这么说,七神都在担心自己的力量被原主人收回?邪教都不敢这么狂妄,他们最多说七神不屑于回应信徒,而他们信仰的那些存在只要献祭的足够就必有回报……夏洛特暗暗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道:
“七位神灵的圣典都承认造物主创造了一切,可造物主真要醒来,祂们反而不愿意见到?”
“正是如此,”神父没有理会她语调中淡淡的嘲讽,而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一位只存在于象征之中的造物主,不会真正分享信徒的信仰,但真正的造物主就不同了。”
“七神不会公开否定造物主,因为祂确实是一切生命与力量的源头,但也不希望普通人信仰祂,让沉睡中的造物主听见越来越多的声音。”
这个说法很危险啊,有一种随时会被抓走的感觉……夏洛特下意识望了望四周,旋即想到了教会之中明令禁止的向未知存在祈祷,通过仪式指向那些存在的做法。
如果这名神父说的是真话,那么直接向造物主祈祷,究竟会得到回应,还是会像念诵邪神尊名一样引来污染?
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神父攥住了胸口那个造型与造物主神像背负的事物相同的十字架,用遗憾的语气说道:
“可惜,并不是所有宣称信仰造物主的人,都理解信仰的含义。
“有些人认为造物主从未沉睡,而是存在于每个人体内,遗留下来的核心部分依旧活跃,依旧能回应祈求,其中一些人甚至将七位神灵视作窃取权柄的伪神,或者只是更加强大的天使。
“歪曲这份信仰,只会招来灾难,也会让真正的信徒遭到正神教会的敌视。”
说到这里,他再次叹息着摇头,神情中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这算是温和派和极端派的区别吗?前一种说法已经让人心中不安,后一种更是直接挑战七大教会的信仰基础,必然会被视为异端……不过,面前这位也未必就是“温和派”,说不定只是隐藏的比较好……夏洛特观察了神父几秒,没从对方的表情与语气中发现破绽,只能换了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传播信仰的?我进来后一个信徒都没看见,镇民们好像也不怎么关心这里。”
白袍神父缓缓转头,淡色的眼眸落在夏洛特脸上,露出了更加温和的笑容。
————
夏洛特回到比福尔旅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主街两侧的窗户透出昏黄灯光,旅馆门口也挂起了两盏防风的油灯。
拉乌尔正好从二楼下来,换了一件适合用餐的外套,看见女儿从门外走进来,眉头立即皱起:
“你刚才去哪了?”
“在镇上随便走了走,山坡上的景色还不错。”
夏洛特简单地回答道。
餐厅提供的饮食还算丰盛,主菜是炖得有些过熟的羊肉,搭配面包、腌菜和几种当地制作的风味肉干,以及味道偏酸,却能缓解长途旅行疲惫的自酿酒。
用餐期间,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孩不断在桌边经过,帮忙递送食物和餐具,她有一头柔软的金色长发,淡紫色眼睛格外漂亮,动作活泼,脸上始终带着温暖的笑容。
从其他客人的交谈中,夏洛特了解到这是旅馆老板夫妇的女儿,菲莉亚。
没过多久,这个活泼的女孩就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姐姐,你下午去了哪里?我本来想找你聊聊天,可你转眼就不见了。”
夏洛特原本不打算把自己进入了造物主教堂的事告诉对方,可目光落在女孩脖颈间那条精美的银色项链上时,心中忽然一软,改变了想法。
“我去了山坡上的教堂,那里很安静,适合休息。”
“教堂?”
菲莉亚一脸疑惑,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般缓缓点头,那副好奇的表情也随之淡去,如同突然成熟了好几岁。
夏洛特越看越觉得别扭,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将柔软金发揉乱了一点。
后者愣了一下,立即鼓起脸颊,抱着托盘向后躲开:
“别摸我的头!”
这才像个小女孩嘛……夏洛特满意地收回手,看着金发被揉乱、如同炸毛小狗般的菲莉亚跑向了另一张桌子。
————
第二天天刚亮,索伦一家主仆便准备上车继续今天的旅途,因为前一天少走了一段路,车夫准备提前出发,在中午前赶到更远的驿站。
旅馆主人夫妇主动帮着搬运行李,两人的表情因为长期的劳累而缺乏神采,但活泼的女孩菲莉亚则露出灿烂笑容,用力挥手向夏洛特道别。
直到两辆马车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小镇,重新驶入通往特里尔的驿道,菲莉亚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
她转头看了一眼仍维持着刚才送别客人的姿势,面无表情地望着马车离开方向的父母,独自沿着主街向山坡上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