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雪见她应得这般干脆,眉心一动。
他轻声开口:“……怎会嫌烦?”
沈折枝看了过来:“嗯?江相说什么,风声有点大,没听清楚。”
“没什么。还不曾细问,陵安之行可还顺利?”
他将话题岔开,状似随意地开口,“那赵德昌在陵安盘踞多年,手底下养了不少亡命之徒,想必十分凶险。”
沈折枝挠了挠后脑勺:“……凶险确实凶险,不过好在有人相助,除了费点脑子,倒也没受什么大罪。”
江寄雪闻言,抬眸看去:“有人相助,指的是顾家那位少主?”
“是啊,顾鹤洲这次帮了不小的忙,还有裴……咳,摄政王殿下。”
听到裴凛的名字,江寄雪搭在膝头的手指突然一蜷。
他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听闻……昨日回京,王爷是从沈侯的马车里出来的。”
沈折枝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被直接呛死。
“咳咳咳……”
她拼命拍着胸口,心里把那些碎嘴子骂了八百遍。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长了翅膀不成?!
她干笑两声,硬着头皮开始瞎编:“这个……那个……事出有因!王爷那辆马车在路上坏了,外头风雪又大,他非要来蹭车,借乘而已,借乘!”
江寄雪自然听出了她在扯谎。
裴凛那种不可一世的人,马车坏了宁可骑马冻着,也绝不会屈尊降贵去挤别人的车。
除非……是他自己死皮赖脸非要凑上去。
想到这里,江寄雪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上次宫宴时的画面。
那晚裴凛借着酒劲,把沈折枝扯到身前,目光中满是欲色。
若非他及时出现,对方怕是会直接吻下去……
江寄雪的眼神暗了下来。
“看侯爷的样子,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反感王爷了。”
沈折枝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纠结成了一团。
这事儿咋说呢……
以前她是烦裴凛烦得牙痒痒。
可这段时间,她确实利用裴凛对她的感情行了不少事。
袭爵一事暂且不提,这次陵安之行,对方出人出力,还为她进了那地下石窟,差点送了命。
抄家之后的那几十车金银财宝,他看都没看,全给她划过来了,功劳也半点没抢,尽数推给了她。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既要利用对方,还要端起碗骂娘,这种缺德事她干不出来啊!
纠结了半晌,沈折枝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嗯,算是吧。”
江寄雪看着她点头的动作,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一点点攥紧成拳。
周身的清冷之气更甚了。
连亭子里的空气都跟着降了温。
沈折枝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只觉得周围凉风嗖嗖的。
奇怪,咋这么冷呢?
她转头看了看天色,外头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这天儿看着不太好,估计一会儿又要落雪了。”
沈折枝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本来今日是想和相爷下几盘棋再走的,但我刚接了举荐这事儿,还得赶紧回去做些准备,就不多叨扰了。”
江寄雪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经没了热气的冷茶上,没有抬头。
“嗯。”
沈折枝笑了笑:“那下次休沐日我再来听相爷弹琴,今日先告辞。”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水心亭,顺着抄手游廊一溜烟跑了。
等到脚步声消失了之后,江寄雪才慢慢抬起头。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石桌上那杯冷透了的茶水。
手腕一翻。
哗啦!
澄黄的茶汤尽数泼在了亭外的残雪上,融化出一片泥泞不堪的脏污。
“难喝。”
……
次日早朝。
卢正廉不知从哪倒腾出一根老藤拐杖,一边撕心裂肺地咳着,一边颤巍巍地挪出队列。
他双手高举一封奏折,声音虚弱:“老臣年迈体衰,心力交瘁,恳请陛下恩准老臣还乡,另,老臣举荐刑部侍郎沈折枝,接任刑部尚书一职。”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吏部侍郎王鹤率先跳了出来:“陛下!不可!靖北侯虽有爵位在身,此次陵安之事也立了大功,可刑部掌管天下刑名,岂能交予一年轻后生?若开了此先例,规矩何在?体统何在?”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紧跟着上前一步:“臣附议!沈侯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难服众啊!”
沈折枝双手拢在袖子里,轻笑一声:“规矩体统?”
“王大人,赵德昌在陵安道私造兵器,贪墨赈灾粮饷,圈禁官员家眷时,你的规矩体统在哪?”
“陵安百姓饿得啃树皮,赵家库房里却堆着发霉的精米,你的规矩体统又在哪?”
“本侯此行,抄没赃银数百万两,珍玩字画数十车,这笔银子进了国库,六部哪一个没跟着沾光多拿预算?分钱的时候,怎么没人跳出来嫌本侯资历浅?”
王鹤脸色涨红,抬手指着沈折枝:“一码归一码!陵安之功,陛下已赏了食邑和黄金,连虎贲亲卫都赏给了你!”
“而刑部尚书乃六部九卿之列,掌天下刑狱,岂能当成儿戏?”
“再说了,官员升迁历来要循序渐进……”
“循什么序?进什么进?”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王鹤的喋喋不休。
裴凛沉着脸,从龙椅旁的座位上站起身,几步走下台阶。
玄色四爪蟒袍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
他冷眼看着王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德昌在陵安当了那么多年的土皇帝,你这讲规矩的怎么没查出来?”
王鹤被裴凛眼底的煞气惊得倒退半步:“王爷,这、这是朝堂……”
“本王知道是朝堂,用得着你教?”裴凛嗤笑一声,“你自己是个废物办不成事就算了,现在还要拦着能办事的人往上走?”
“不是……”
“什么不是,你的不是还是本王的不是?”
被噎得哑口无言的王鹤:“……”
他并不知道摄政王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这活阎王,居然当众帮自己的死对头说话?
失心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