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剂想西进救荃湾?我偏不让他救得这么舒服。”
“传我的命令,立刻摇电话,把社团里熬了很多年、还没坐上堂主位子的那些大底,统统叫醒。”
“一个都不许漏!”
“是,李先生!”
心腹不敢怠慢,转身就去安排。
很快,靓坤便从总堂下达命令:谁能率先拿下大埔,他就扶持谁当洪兴第十四位堂主。
至于许诺的地盘,他已经和韩宾商量妥当,就给沙田。
这一夜,洪兴一众大底收到总堂消息,一个个喜得跟猪叫一样。
今夜,靓坤把这张又大又圆的饼,实实在在砸到了每一个想上位的大底脸上。
毕竟重赏之下,勇夫如潮。
洪兴这个庞大社团,在凌晨的黑暗里,被一通通电话搅得不少人彻夜难眠。
无数人马从港岛各个角落涌出,朝着北边的大埔杀过去。
……
同一时刻,尖沙咀另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洪兴尖沙咀话事人阿华的地盘。
阿华年纪不大,在洪兴一众打杀出身的堂主当中,以心思缜密、会做人、手腕圆滑出名。
更关键的是,他出自高晋门下,和陈炳文并称洪兴最能打的堂主之一。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核对这个月的账簿,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
叩叩两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一个年轻人。
约莫三十岁上下,浓眉大眼,中等身材,一身黑夹克。
此人正是从倪家过档到洪兴的陈永仁。
他进门反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禀报,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站在原地。
阿华从账簿上抬眼,打量了他几秒,心里大致有数。
他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从烟盒敲出一根烟,慢悠悠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
“阿仁,这么晚不走,站在这里不说话,怎么,有心事?”
陈永仁抬起头,缓缓开口。
“华哥,我想上位。”
阿华没有接话,只是隔着袅袅烟雾,静静看着他。
陈永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
“我是认真的。”
“我在堂口做了这么多年草鞋,哪一次传话不是稳稳当当?”
“哪一回替兄弟办事没有办妥?”
“可到今天,我依旧只是个跑腿的。”
“华哥,我真不想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
“我想出人头地,我想做点大事,我想……以后别人提起我陈永仁,不再总跟以前的事绑在一起……”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心上。
自从过档洪兴,无论替社团办多少事、拼得多狠,堂口上下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成见。
当年他也是没得选。
在警校的时候就被黄志诚安排,扎进倪家做卧底,不是他有心去跟着倪家混。
阿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听不出是讥诮还是感慨。
“阿仁,有些话你不爱听,我也得跟你讲明白。”
“你是什么出身,你自己清楚。”
“当年倪家在港岛何等风光,后来倒台,树倒猢狲散,多少跟倪家沾边的人落得什么下场,你不是没见过。”
“洪兴那时候肯收留你,给你一口饭、一个落脚的地方,说句实在话,已经仁至义尽。”
陈永仁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倪家两个字,是刻在他身上的印记,洗不掉,擦不净。
阿华定定看着他,直接点破了那层藏着的秘密:
“再说了……”
“你身上那桩事,整个洪兴谁不知道?”
“外面都在传,说你陈永仁,是警方塞进来的卧底,是插在堂口心头的一根钉。”
“这话传多少年了?”
“我阿华虽说用人不疑,可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张嘴在说,我能顶着这些压力,让你安稳做草鞋,有份体面差事,不用去街头跟人搏命,老实讲,这已经是我的极限。”
卧底。
两个字如同两记闷拳,再一次狠狠砸在陈永仁胸口。
阿华的质疑,他不敢否认,也不能承认.......他本来就是警方卧底......
可几个月前黄志诚遭人暗杀之后,他在警队的档案已经被删掉。
现在的他,再也回不去警队,只能老老实实混社团,为了保命只能向如日中天的阿华投诚。
就在不久前,已经有人盯上了他草鞋的位置。
洪兴虽说禁止内斗,可他要是一直升不上去,难保那些新进的兄弟会在背后暗算他。
阿华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稍稍缓和。
“今晚的风声,你应该也听到了。”
龙头拿沙田当悬赏,堂口兄弟全都杀红了眼,你现在过去,很容易被人误伤。
“论头脑,你确实是个人才。可要论搏杀,你比不上其他人。”
“这件事你就别费心思了,我已经安排乌蝇去争。”
陈永仁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乌蝇。
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本事未必比他强多少,就因为出身干净、根正苗红,这么大一个机会,轻轻松松落到他头上。
而他陈永仁,好像连上场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
“华哥。”
“乌蝇能去,为什么我陈永仁不能?”
“难道就凭几句谣言,我陈永仁就要一辈子屈居人下?”
“当初我过档过来,也是带着一条半街的地盘当投名状的!”
“我愿意去大埔拼命,替社团卖命。”
“我只求一个机会,一个摆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
阿华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他挺惋惜陈永仁。
聪明、能忍,办事滴水不漏,是块好料子,可惜栽在出身和那洗不清的嫌疑上。
这种人,用好了是藏鞘的利刃;用不好,刀锋反过来就会割伤自己。
“你真要上位?”
见阿华松口,陈永仁毫不犹豫,高声应答:
“华哥,我太想进步了!”
“好。”
阿华摁灭烟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阿华,向来不会把兄弟的路堵死。”
“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可以带你去见龙头,亲自替你引荐,让你当面把心意跟坤哥讲清楚。”
“能不能说服坤哥拿到名额,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但丑话先说在前头。”
“坤哥爱惜人才,性子却多疑。”
“到了总堂别乱说话,只讲你的想法,不要像在我这里一样苦苦哀求。”
“万一惹得他不高兴,把你一撸到底,甚至赶出洪兴,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
“明白,华哥!我知道分寸!”陈永仁立刻应道。
“嗯,跟我走吧。”
阿华见他立功之心这么坚决,也只好带他去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