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架势堂。
门外的霓虹灯牌忽明忽暗地闪着，红蓝交错的光影透过玻璃门照进屋内，映照在狄秋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上。
他的手指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
虎爷坐在他对面，右眼戴着眼罩，左眼低垂着，脸上挂着一副丢了魂似的表情。
今天在街头被一个跛脚的武夫当众打脸，还被人下了战书，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可一想到封于修那身功夫，他胸口又堵得厉害。
屋内的空气沉闷极了。
狄秋吐出一口浊烟，把烟蒂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叼佢老母嘅臭嗨啊，又是洪兴在搞鬼！”
“林北这个冚家铲，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到底！”
他越说越气，更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音大得吓了虎爷一跳。
虎爷皱了皱眉头，抬起头看向狄秋。
“秋哥，那你说，今晚到底要不要应战？”
狄秋一听到“应战”两个字，太阳穴就嗡嗡作响。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沉默了许久。
他和虎爷练了一辈子武，两个人都卡在暗劲中期这个坎上。
听起来只比封于修的暗劲大圆满低了两个小境界，可真正练到这个层次的人才明白，这两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到了暗劲这个阶段，每突破一个小境界，身体的爆发力、反应速度、抗击打能力都会发生质的变化。
就好比暗劲中期的人一拳打出去，能击碎一块青砖。
那么暗劲大圆满的人一拳打出去，能隔着三寸厚的木板震碎后面的鸡蛋。
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当年杀人王陈占和龙卷风巅峰时期，战力堪比半步化劲。
那种级别的猛人，只要手里有一把铁钩，就算面前站着一百个古惑仔，也能杀个七进七出，身上不沾半点血迹。
可到了暗劲中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就像洪兴那个阿布，一身暗劲中期的功夫，以一敌百不是问题，但那是靠消耗自身气血本源硬撑出来的。
打到最后，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所以不少练武之人在没有真正遇上高手之前，都会有一种错觉，觉得大家水平差不多，动起手来至少五五开。
当年巅峰时期的虎爷也是这么想的。
他跟陈占对砍的时候，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怎么也能撑上几十个回合。
结果不到五合，就被陈占一刀戳穿了右眼。
那一刀，成了虎爷一辈子的痛，也是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论武道天赋，虎爷其实比狄秋高出不少。
年轻的时候，两人一起拜师学艺，同一个师傅教的东西，虎爷总是比狄秋先领悟。
可自从败在陈占手下之后，那道阴影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
每次练功到关键时刻，那只被戳瞎的眼睛就会隐隐作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陈占那双冰冷的眼睛。
这些年来，他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现在年纪大了，气血开始衰败，想突破就更加困难了。
狄秋终于开口了，态度十分坚定。
“打，肯定是要打的。”
“这不光是陈洛军那小子的事，更是我们两家的血海深仇。”
他站起身来，在堂口里来回踱了几步。
“立刻联系龙卷风，让他过来议事。”
“我倒要看看，他还认不认咱们这两个结拜兄弟！”
“好。”
虎爷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他的心情很复杂。
陈占固然可恨。
那个男人废掉了他一只眼睛，让他在巅峰时期坠入了深渊。
可陈占的儿子，对他来说倒不是非要不可。
陈洛军那小子长什么样，他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但这件事，他不能退。
也许是为了杀死那只藏在他内心深处二十多年的梦魇，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的仇恨画上一个句号，又也许是为了给结拜大哥的家人报仇。
各种念头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让他无法理清。
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陈洛军，必须死。
三十分钟后，龙卷风带着信一和十二少匆匆赶到。
龙卷风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在旺角酒店见面的时候好了些许，至少走路不再喘得厉害了。
可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病态的苍白，整个人瘦得厉害，宽大的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阿秋、阿虎。”
他进门先打了招呼，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信一和十二少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他们不傻，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龙卷风自然也看出来了。
狄秋坐在主位上抽烟，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虎爷坐在旁边，右眼罩下的伤疤微微抖动着，明显在压抑着什么。
“怎么了？”
龙卷风在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谁惹你们两个不高兴了？”
“一个两个都摆着张战斗脸。”
狄秋没有接话。
他将烟蒂摁灭，抬起头，目光死死盯在龙卷风脸上。
“阿祖，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到底是故意瞒着我们，还是不小心的？”
龙卷风心头咯噔一下，脸上的肌肉僵了僵。
他的本名叫张少祖。
可狄秋和虎爷平时从来不这么叫他。
高兴的时候叫阿龙，喝酒的时候叫龙哥，吵起来的时候直接喊全名。
像今天这样用这种口吻喊他“阿祖”，还是他们结拜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他瞬间就明白了。
应该是陈洛军的身份，瞒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虎爷。
虎爷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愤恨地别过了头。
果然。
他们都知道了。
龙卷风在心底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呐。
“你们......都知道了？”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无奈，语气苦涩。
此话一出，狄秋彻底忍不住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整个人弹了起来，指着龙卷风的脸就开始骂。
“张少祖！”
“你还有脸问？”
“亏我还把你当亲兄弟看待！”
“你不帮我追杀仇人也就罢了，竟然还在我的城寨里包庇仇人的儿子！”
“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弟？”
“还有没有阿虎？啊？！”
他的声音在堂口里炸响，连外面的小弟都吓得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