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武走上台基,把那根一米多长的合金撬棍插进阴沉木棺盖的接缝里。
其实汉代的大棺材,不用一颗铁钉,讲究的是“扣合”与“栓接”。
棺盖和棺身是用子母口咬合在一起的,再下几个亚字形的木楔子,也就是行里说的“腰栓”,最后在外头浇上一层生漆混合麻布。
刚才把头说难开,是因为阴沉木硬,硬砸砸不烂,但既然底下漏了风,棺材里外的气压一平衡,再加上两千年的干燥粉尘环境,生漆早就脆化了,只要找准子母口的借力点,几根撬棍就能把棺盖滑开。
张西武、马二,加上炮仗周,三个人一人把住一个角,喊了声“一、二、三,起!”
伴随着一阵木头摩擦声!
厚重的阴沉木棺盖被硬生生推得错开了半尺宽的口子,一股子混合着土腥味、野兽臊臭味和腐烂树叶的味道扑面而来,唯独没有半点那种闷了两千年的尸臭。
马二捂着鼻子,探着脑袋拿手电往棺材里头一照,当场就骂出声来:
“我草的!这他娘的唱的是哪出空城计?”
我也凑过去往下看了一眼。
诺大的阴沉木巨棺里头,哪有什么陈孟的尸骨,更没有什么金缕玉衣。
棺材里头堆满了干枯的松针、烂树叶和黑乎乎的泥土,正中间的棺材底板上,赫然破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圆洞!
那圆洞直接打穿了三寸厚的阴沉木底板,连带着底下的青石台基缝隙都被刨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就在那堆烂树叶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暗褐色、像是指甲盖一样的硬壳鳞片,以及一滩还没完全干透的野兽粪便。
“穿山甲。”炮仗周是个老赶山客,一眼就认出了那几片鳞甲,咧开嘴笑骂了一句,“娘希匹,原来是个老山甲子成精了,把这位汉代大官的棺材当成了老窝。”
我看着那个大洞,心里也彻底明白了。
这事儿在盗墓行里真不稀奇,外行人总以为古墓在地下十几米深的地方,固若金汤,其实大自然的破坏力比土夫子狠多了。
早些年我在陕西咸阳跟几个老土工喝酒,就听他们聊起过,在山岭地带找墓,最怕碰到两种东西,北方怕獾子,南方怕穿山甲。
这穿山甲别看个头不大,那一身鳞片加上两只前爪,简直就是天生的钻地鼠。
它们在山里打洞找白蚁吃,顺着岩石缝隙能一直往地下掏几十米深。
尤其是汉代以前的墓,墓主人讲究用好木头做棺椁,时间一长,木头在地下受潮腐朽,容易滋生白蚁和各种虫子。
穿山甲闻着味儿就钻进来了,再硬的阴沉木,架不住它们几百年如一日地刨。
这具陈孟的主棺,显然就是被山里的穿山甲从底下的天然岩缝里一路打穿了底板。
“那我太爷爷的尸骨呢?”陈平趴在棺材边上,看着空荡荡的野兽窝,整个人都傻了。
“还能去哪儿,早顺着这洞漏到底下暗河或者岩缝里去了。”
马二撇了撇嘴,一点也没有替古人惋惜的意思,反而眼睛贼亮地盯着棺材角落里那堆烂泥和树叶,“这畜生打洞喜欢往下扒拉土,陈孟老儿的骨头架子散了,连带着棺材里的大件陪葬品估计都顺着洞掉进山缝里了。不过嘛……”
马二话没说完,直接把半个身子探进了棺材里,拿着工兵铲在角落的干树叶和浮土里扒拉起来。
“马二,你干啥!那是畜生拉屎的地方!”白露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白大小姐,你懂个屁,这叫粪堆里淘金,行里话叫掏兽窝货。”
马二一边说,手里的铲子尖“叮”的一声碰到了个硬物,他伸手往泥里一抠,抓出来几件东西,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拿到手电光底下一照,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子:
“瞧见没!二爷我说啥来着?穿山甲又不认得钱,它打洞的时候,有些压在棺材四角的小玩意儿没掉进洞里,全被它刨土的时候推到墙角了!”
我低头一看,马二手里攥着的,是两枚汉代的白玉剑璏,还有一枚雕刻着盘龙纹的和田黄玉印章,以及七八颗指甲盖大小、用金丝穿起来的纯金算盘珠子。
那枚黄玉印章我拿过来扫了一眼,底部是个无字的白板印,在汉代这叫“待诏印”或者“辟邪佩印”,玉质油润得像是刚从羊油桶里捞出来的,一点水银沁都没有,绝对是顶级的玩意儿。
“行了,揣起来,别在里头翻腾了。”把头看了看表,催促道:“既然是野物惊了窝,说明这附近没有别的埋伏。抓紧时间下第八层。”
马二美滋滋地把那几件玉器和金珠子塞进内兜,从棺材边上跳了下来。
陈平看着被穿山甲祸害得不成样子的祖宗棺材,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在绝对的现实面前,什么守墓两千年的神圣感,都不如一个畜生掏出来的洞来得讽刺。
我们绕过这具空棺材,顺着台基后面的青石台阶往下走。
这段台阶修得非常规整,不再是前面几层那种半天然的溶洞,两边的岩壁都被人工凿平了,每隔五六米还在墙上凿出一个放长明灯的小壁龛,只不过里头的灯油早就干涸成了黑色的硬块。
往下走了大概百十来级台阶,坡度一缓,前面彻底没路了。
两扇高达三米、宽近两米的巨大青石门,严丝合缝地堵在了墓道尽头。
石门表面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浮雕,也没有门环,就是两块打磨得极其平整的整块大青石,中间的门缝窄得连张信用卡都很难塞进去,在石门上方的门额上,阴刻着两个苍劲的篆字:第八。
“终于见到正经的墓门了。”
把头走上前,用手摸了摸石门表面,又看了看门缝,“前面七层都是借着天然溶洞摆的迷魂阵和防线,从这第八层开始,才算是真正进了地宫的正院。”
张西武走过去,双手抵在石门上,腰马合一,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闷哼一声使劲往里推。
但,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西武。”把头摇了摇头,“这是标准的汉代封门石,里头肯定顶着自来石。光靠人力往里推,就是拉十头牛来也撞不开。”
方远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着那道极细的门缝:
“郑叔,这门缝连撬棍都插不进去,咱们怎么弄?总不能用铁锤一点点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