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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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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活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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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这是您儿子?” “嗯。” “孩子是你孙女?” 老人点了点头。 “照片在哪拍的?” “玉隆。” 玉隆一带在德格县城东北方向,往更远走能接竹庆、马尼干戈。 以前牧民赶牲口、寺院运粮和商队换茶盐,都走那些旧路。 现在公路修起来了,不少老路便废了,地图上看着两处地方只隔一座山,真走起来,可能要绕三天。 我道:“他常走山路的吗?” “年轻时走走。” “也给人带过路?” 这话问出来,老人抬眼看我。 火塘里一块牛粪塌了,冒出几点红火星。 扎西在牲口那边,没有靠近,郑有德、白露和马二都没说话。 多吉老人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你们不是来买牛的。” 我没接话。 他继续道:“也不是来问旧寺。” 郑有德抬起头:“那是问什么?” “贡嘎多吉的墓。” 风一下大了,石屋顶上的经幡只剩半截,吹起来啪啦响。 马二看了看我,我看向郑有德。 我们一路从邯郸来到德格,查县志,找老人,换嘎乌盒,买青稞和药,自认为做得已经够绕。 可对多吉这种在山里活了八十多年的人来说,我们那点绕法,可能跟牵着牛在雪地里转圈差不多。 郑有德没有否认。 “听说过一些,只是随便打听打听。”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去。” 我问:“为什么?” 多吉把照片重新塞回盒子:“去过的人,有的没出来。” 马二道:“雪封路?” “不是。” “塌山?” “不是。” “那是墓里有机关?” 多吉老人看着火塘。 “墓里有东西。不是机关,是别的东西。” 白露往前挪了挪:“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你见过?” “没有。” “那是谁说的?” “我父亲。” 老人停了一会儿:“他说,那座墓是活的。” 马二皱眉:“靠,开玩笑呢,墓还能喘气不成?” 白露这次没骂他。 她也在等答案。 郑有德问:“老人家,活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会变。” 多吉用小刀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你走一遍,回头再看,路不一样了。门会换地方,墙也会换地方。进去时太阳在左边,出来时太阳还在左边,可人已经走到了另一座山。” 我问:“里面有岔道?” “有。” “岔道很多?” “数不清。” “你父亲进去过?” 多吉摇头。 “他在外面等。” “等谁?” 老人又不说话了。 然后一直盯着照片,手指压住照片上的垭口。 马二等得急,张嘴还想问,被郑有德看了一眼,只好把话咽回去。 活墓这种说法,行里不是没有。 但你别往鬼怪上想。 北方有些大墓带翻板、转门、套墙,人进去后碰动机关,石门落下,原路自然就没了。 还有些墓修成环形,四周壁画、砖缝和门洞长得差不多,人在黑暗里走久了,会把第二圈当成第一圈。 水洞子更麻烦,地下水涨落后,原来能过的洞会被淹住,另一条高处的缝又露出来,隔几年再去,连当地土工都认不出。 至于雪山里的墓,冻土、冰层、磁铁矿、地下水,全能骗人。 罗盘到了磁铁矿附近会乱转,火把燃烧耗氧,人缺氧后会头昏、耳鸣、记错方向。 再加上有些奇怪的墓本身就讲究层层回转,真修成墓窟,进去的人转上三天,说它活了也不奇怪。 可这些只是我后来琢磨出来的。 当时听多吉老人说“墙会换地方”,我后脖颈还是有点发紧。 郑有德又问:“你父亲等的人,出来了吗?” “进去七个,出来了两个,一个只活了三天。” 白露问:“另一个呢?” “疯了。” “怎么疯的?” 多吉老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不见别人说话,只听见里面有人叫他。他把自己绑在柱子上,不敢睡觉,说一闭眼,门就来了。” 马二低声道:“缺氧也能把人憋疯。” 老人看向他。 “他出来时,身上有火烧的伤,鞋里全是金粉。” 这次连郑有德都没马上开口。 火烧伤不稀奇。 墓里点酥油灯、烧松枝、用火把,都可能烫伤,金粉也不一定是真金,黄铜、云母、黄铁矿磨碎后,看着都能发亮。 可两样放在一起,就容易让人想到县志里的那句话。 椁以铁铸,以金饰之。 白露显然也想到了,下意识去摸帆布包,摸到包还在,才问:“那个人后来去哪了?” “被寺里的人带走。” “哪座寺?” 多吉不回答。 “叫什么名字?” 还是不回答。 白露急了:“这很重要,他可能见过墓里的结构。” 多吉把脸转开。 我拉了白露一下。 “先别问,他不想说。” “可是……” 白露抿了抿嘴,坐了回去。 多吉老人把照片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儿子也给外面的人带过路。” “哪一年?”郑有德问。 “十七年前。” “几个人?” “六个。” “哪里来的?” “不知道。有两个说汉话,一个会说藏话,剩下三个很少开口。” “带了什么?” “铁钎、绳子、羊皮袋,还有装药的木箱。” 白露问:“他们说去哪里?” “找一座塌掉的寺。” “东行寺?” 多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说:“他们先问牛角一样的山沟,又问北边看不见太阳的崖。” 我和郑有德对视了一眼。 对上了。 东行旧寺不在向阳坡,也不能看见公路,牛角沟南接鬼藏谷,旧寺则在北面山崖下。 那六个人找的就是同一个地方。 多吉继续道:“我儿子缺钱。孩子生病,要去甘孜看。他们给了三百块,让他带到山沟外面,不进寺。” 马二忍不住问:“三百就去了?” 老人看着他:“那时三百很多。” 马二不说话了。 他自己就是穷苦出身,知道三百块能压弯多少人的腰。 我更明白。 我十六岁那年,为了姥爷的药钱,别说雪山,乱葬岗我都敢下。 穷人不是胆子大,是后面没路。 有人拿钱把唯一一条路摆在你面前,你明知道下面有坑,也会先走两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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