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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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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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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们提前半小时到。 张西武先绕周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老朱的人,才让白露站到路边。 十点多,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着一辆嘉陵摩托过来了。 人比较瘦,皮肤黑,裤脚沾着红土,左手戴了只旧上海牌手表,右手食指还有常年夹烟留下的黄斑。 “谁找我?” 白露道:“木老板?” “我叫木金山。” 郑有德请他进旁边小饭馆,要了壶茶,木金山不喝,只坐在靠门的位置。 白露拿出镜子的照片递给他。 木金山看了照片,许久才开口道:“这东西是我收来的。” “从哪收的?” “中甸。” 白露抬头:“香格里拉?你确定?” “我自己去的。” 香格里拉过去叫中甸,这个之前讲过,改名以后,外地游客爱叫香格里拉,可跑老路的人还是习惯说中甸。 那里再往北就是德钦,往东能进四川藏区。 如果镜子真从那里收来,杜氏的痕迹已经到了藏区边缘。 更重要的是,香格里拉和德格之间虽然隔着雪山河谷,却一直有马帮和寺院线路相连。 鬼藏佛并不一定直接从安顺送到德格。 它可能先到大理,再过丽江、中甸,最后沿藏区商道北上。 我问:“还有其他东西吗?” 木金山把照片推回来。 “收了好几年,后来都散了。有铜灯、铜扣、铜碗。值钱的不多。” 郑有德道:“你手里还有什么?” “一只铜碗。” “碗上有字吗?” “有。碗底写了一行。” 白露问:“什么字?” 木金山没说。 “东西还在我手里。” “能看看吗?” “看可以,但不卖。” 他骑摩托离开,过了四十多分钟才回来,手里多了个印着化肥字样的布包。 布包裹了三层。 最里面是一只铜碗。 碗不大,口径和饭碗差不多,腹壁薄,圈足有修磨痕,表面没有厚锈,应该是传世后入土,或者长期放在干燥环境里。 碗底刻着八个字。 邛都杜氏,元康三年。 白露拿出放大镜,看了很久。 “元康三年,西晋,公元二百九十三年。” 我道:“比炭山的还早?” “不。炭山的是东汉元和三年,公元八十六年。西晋在东汉以后。” 我对年号一直头疼。 同一个元字开头的年号一大串,元和、元康、元鼎,差几十年到几百年。 白露接着说道:“这件碗说明西晋时期,杜氏仍然使用邛都这个旧称,也还在制作铜器。从秦代咸阳算起,到西晋至少五百年。” 五百年。 一个王朝能亡几次,一个家族的炉火却没有断。 咸阳西作、铁候监造、邛都炉户、楚雄火祠、安顺东行,再到洱海和丽江,杜氏不是搬过一次家,而是每逢天下大乱,就把人、炉规和信物分出去。 这也是他们能留下这么多线索的原因。 白露问:“说真的,铜碗卖不卖?” 木金山摇头:“真不卖。你们可以看。” “这也是在香格里拉收的?” “不是。” “那是哪里?” “大理。” 我们都看向他。 木金山道:“最早收的就是这只碗。大理一个老头卖给我的。后来我去中甸跑货,在一户人家看见相同的杜氏字款,觉得是一家人的东西,就想多收几件,编成一套故事卖高价。” 这话很实在。 古玩圈卖单件,价格看器物,卖成套的,价格还看故事。 一面普通铜镜可能只值几千,要是能证明它属于某个传承千年的工匠家族,再配铜灯、铜碗、家谱,价格能往上翻。 买家买的不只是铜器,还买了一条别人没有的历史线。 木金山后来收了几件杜氏货,可来源太散,故事接不上,又急着用钱时便陆续卖掉,只留下品相最好的铜碗。 郑有德问:“大理卖碗的老人还在吗?” “在。” “你什么时候见的?” “几个月前。我又去找过他,想问还有没有东西。” “他怎么说?” “没了。” 我心里一动。 洱海边那个钓鱼老人明明说,捞到铜器的水鹭鸶早死好多年,木金山却说,卖铜碗的人几个月前还见过。 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郑有德继续问:“卖碗的长什么样?” “六十多快七十,黑,左眼下面有块斑。右手虎口厚,手背有一道烫伤。” 我和白露对视一眼。 木金山形容的,正是海舌边那个钓鱼佬,年龄、脸上的斑、手上的绳茧都对得上。 我问:“他姓赵?” “不姓赵。他说姓尹。” “驼背吗?” “不驼。走路很稳。” 木金山看出不对,随即问道:“难不成你们已经见过了?” 郑有德没回,只问他大理老人的住处。 木金山说不知道。 交易是在喜洲附近见面,老人没带他回家,第一次卖碗收了八百,后来他再去找,对方一口咬定没货。 白露把铜碗拓下简图,给了木金山一千块话钱。 木金山收钱时,再三强调碗不卖。 郑有德没有强求。 离开白龙广场,我问:“把头,你说那老人为什么撒谎?” “手里有货。” “也可能怕惹事。” “怕惹事,就不会坐在原地等人问。” 白露道:“他是故意把咱们引到丽江。” 我说:“可丽江真有铜镜。” “真线索才容易把人送走。” 郑有德点上一根烟。 “他知道镜子流到丽江,也知道咱们查到以后会继续往北。只要咱们走了,他就能清静。” “现在怎么办?” “回大理。” 张西武问:“铜镜呢?” “带走。” 我们付清余款,把四乳镜包进木盒,铜碗没有买到,只拿到照片和拓下的铭文,但这已经够了。 当天,我们坐车返回大理。 一路上,白露都在整理木金山的话,她把洱海老人说的“水鹭鸶已死”、木金山几个月前见人、铜碗来自大理三条并排写在纸上,最后画了一个圈。 圈里只有两个字。 撒谎。 天黑前,车进下关。 我们没有直接回古城,而是在客运站外找了家米线店吃饭。 连续坐几个小时车,腿都麻了。 吃完饭张西武先进去看后门,我负责买票和打听去喜洲的末班车。 刚走到售票棚旁边,我看见一个人。 这人蹲在路边,身旁放着一只发白的帆布包,头发比离开昆明时短,脸瘦了一圈,脖子上的红绳还在。 我站住了。 那人抬起头,也看见了我。 “九峰。” 我半天才出声。 “二哥?” 白露从米线店里跑出来,郑有德走在最后,看到马二时,脚步只停了一下。 马二站起来。 先看看我,又看看白露和张西武,最后走到郑有德面前。 街边有人卖烤饵块,汽车站喇叭正喊去保山的车,周围全是人。 马二什么都没管。 两腿一弯,直接跪在郑有德面前。 “把头哥……” 郑有德没去扶他。 “起来。” 马二摇头。 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存折,双手举过头眼泪顺着鼻子往下掉,砸在存折上。 “钱我没乱花,没赌。” “嗯。” “我爹的事,我也问清楚了。” 马二哭得声音都破了:“把头哥,我错了。我不该怀疑您。” “我也不该一声不吭就走。” 说完,他把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您再收我一次。” 郑有德依然没有伸手。 “对了有个事!我娘瞒了二十多年。” 马二抬起满是眼泪的脸,说道:“紫金山那口墓里,当年出来的,可能不止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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