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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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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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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屋里谁都没先开口。 郑有德把那张写着广州号码的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铜印换铜釜,这买卖单看价,不算吃亏。 铜釜是整器,底下有火纹,还有“邛都杜”的款,铜印虽然更稀罕,可它已经拓过印面,里面的铅皮也取出来看过。 要是普通古玩商,多半会觉得线索已经到手,实物换实物,各取所需。 但我们找的不是一件货。 我们找的是杜氏留下来的整条线。 白露先开口了。 “不能换。铜印是杜氏家传的信物,换出去就没了。拓片可以再做,原物只有一个。” “可铜釜上的字可能比铜印多。吴老板敢拿铜釜换,说明他知道铜釜不只是个锅。” 白露扶了下眼镜,看向我。 “所以你想换?” “我没这么说。” “那你废什么话?” 马二不在,屋里少了个帮我吵架的,所以只能闭嘴。 郑有德拿烟在桌边磕了两下。 “不换,也不卖。” 白露问:“那广州那边怎么回?” “给他看拓片,换资料。他真想找杜氏,就会接着谈。他只想套货,看完就该动手了。” 当天晚上,白露重新给卧牛铜印做了一份侧拓,她把印面藏住,只露牛钮、旧磕口和背部铸缝,又故意拿纸挡住牛腹以下的位置。 那时候彩信刚兴起来,能拍照的手机贵得吓人,一台彩屏手机能顶普通工人一年工资。 老猫托官渡一个做通讯器材的朋友弄来一台摩托罗拉,白露在照相馆里把拓片翻拍,再让人从手机上发给马二。 一张图折腾了快两个钟头,钱扣了几十块。 马二收到后打电话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这破玩意儿吃钱比赌场还快,图还没看清,话费先没了。” “别废话,拿去给他看。” “把头他要扣我呢?” “你身上没真货,他扣你管饭。” “那我多住两天,广州烧鹅不便宜。” 第二天夜里,马二又从恩宁路的公用电话亭打来。 “姓吴的看了很久。他拿放大镜照牛背,还问那道铸缝开没开过。我按大小姐教的,说旧东西不敢乱动。” 白露问:“他信了?” “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 马二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人的语气说:“可以。你们来广州,我带你们看更多。” 郑有德拿过电话。 “你撤出来,去流花车站等。” “把头,你们真来?” “明早动身。” 郑有德只带了我和张西武。 白露留在昆明守绢帛铜印和秦玉,临走前她把广州地图塞给我,又在带河路旁边画了两个圈。 “一个是聚成斋,一个是最近的邮电所。出事先传消息,别抱着东西跑。” “你怎么不叮嘱把头?” “他用你叮嘱?” “武哥呢?” “他用得着?” 我把地图叠好。 合着队伍里只有我像个需要看管的。 我们从昆明坐火车到广州,出站时正赶上早高峰,流花一带到处是拉货的板车,蛇皮袋堆得比人高。 那几年广州火车站也很乱,跟昆明可以说是不相上下,什么倒票换外币的、拉客住店的全挤在一块。 有人拍你一下肩膀,你回头的工夫,腰包可能就开了。 张西武走在最后,没让任何人靠近两步以内。 马二在人民北路口等我们,手里提着半只烧鹅。 “可算来了,我这两天吃得嘴里都淡出鸟了。” 我看着烧鹅:“这叫淡?” “光吃,没喝。” 郑有德没让我们去聚成斋。 我们先在陈家祠附近绕了一圈,下午才从文昌北路穿进带河路。 那个姓吴的没在店里见我们,而是把我们领到西关一栋老屋,屋门不宽,进去是天井,青砖地上摆着两口水缸。 正厅没有家具,只放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摆了三件铜器。 一件铜豆,一件铜洗,还有一把提梁铜壶。 三件东西锈色不一样,铜壶偏黑,铜洗发绿,铜豆足部有红斑。 我没上手,只绕着桌子看了一遍。 铜豆底座内侧有个很浅的火纹,和白露说的差不多。 郑有德问:“这些都是从哪收的?” 姓吴的推了推黑框眼镜。 “贵州、云南、四川,陆陆续续收的。” “都有杜氏款?” “有的有,有的没有。” 屋角有部电话。 郑有德让他拨昆明号码,我把铜豆和铜洗的形制说给白露听,又把底款念了一遍。 白露在电话里停了几秒。 “铜豆不是祭器,是灯座。铜洗外沿如果有三道平行刻线,那也可能是杜氏散出来的。你再看铜壶提梁根部,有没有半个卧牛纹。” 我照她说的找,真在提梁下面看到一只缺头的卧牛。 “有。” “那三件很可能都是杜氏旧物。别碰锈层,尤其是铜豆底下的红斑。” 我挂了电话。 古铜器上的锈,行里人常分死锈和活锈。 死锈贴胎,颜色沉,拿指甲抠不动,活锈发粉,有时像绿面一样鼓起来,会一层层往里吃。 过去有人为了卖相拿酸洗,再往上补色,刚买时漂亮,放半年就掉皮。 真正懂货的看铜器,不光看纹饰,也闻味,酸洗货凑近了,有股冲鼻子的怪味。 郑有德没看桌上的东西,反而看着姓吴的。 “兄弟从哪座山上来?” 姓吴的一怔。 “四川那边也去过,云南也去过。” 郑有德又问:“身上带什么家伙?” “没带家伙。广州查得严,我不碰那些。” 马二低头咬了一口烧鹅,肩膀抖了两下。 这是道上的春点。 真跑过土的人,答不上全套,也不会把“家伙”真当刀枪,而姓吴的两句话都接歪了。 郑有德端起茶,抿了抿没喝。 “叫正主出来吧。货是老的,人是新的。你坐这张椅子,压不住这几件东西。” 姓吴的脸色变了。 张西武往门边挪了半步,把来路封住。 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脚步声。 竹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模样的走了出来,他没戴眼镜,右眼习惯性眯着,手里还捏着一块擦铜镜的鹿皮。 老熟人! 长沙太平街,海生古玩。 周半眼。 马二嘴里的烧鹅差点掉到地上。 “草的,怎么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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