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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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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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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不值钱!” 周海生看着郑有德:“有时候却要命。” 马二一只手撑住柜台,歪着嘴笑。 “周老板,你这话说反了。要命的故事才值钱,不值钱的都在街口茶摊上。” 周海生没理他。 把包着铜镜的布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尺,动作不快,意思很明白:镜子不给,话也不能白听。 郑有德坐到旁边那把圈椅上。 “玉没带,印也不在长沙。你不说,我们现在就走。” “你不想要铜镜?” “镜子已经替我们认了路,要不要都一样。” 话说完,周海生不说话了。 古玩行里谈货,最怕碰到两种人。 一种是什么都不懂,只认贵,开口就是祖传、宫里流出来的。 另一种就是郑有德这样的人,东西摆在面前,他先算这件东西能带来什么,不先算能卖多少钱。 前一种好骗,后一种不好留。 周海生盯了郑有德一会儿,重新解开布包。 “这镜子是我两年前从贵州收来的。卖货的是个当地农民,说老家拆屋挖地基,从土里翻出一只陶瓮,镜子就在瓮里。” 我问:“卖镜子的人姓李?” 周海生看向我:“你们已经查过了?” “听说过。” “那就不用绕了。人住安顺那边,具体哪个村,我记不清。” 郑有德用右手拨了一下椅子扶手上的裂纹。 “是记不清,还是不愿意说?” 周海生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独臂郑,你到长沙问货,我给你看了。再往下问,就是问我的货路。” “货路已经断了。” “断没断,我说了算。” 屋里一下没声了。 太平街外头有人推板车,铁轮轧过石板路,咣当响了几下。 马二侧过身,堵在柜台和店门中间,他没有掏东西,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周海生看见了。 “怎么,还想在长沙动手?” 马二笑道:“哪能。二爷看你屋里闷,活动活动胳膊。” “你给本小姐站远点。” “我又没碰他。” “你那张脸已经碰着人了。” 马二瞪了白露一眼,到底往后退了半步。 郑有德道:“周老板,我们不抢货,也不坏你的规矩。安顺死了人,你刚才亲口说的。现在香江的人也在找东西,这已经不是一面铜镜的买卖。” 周海生沉默片刻,摘下老花镜拿布擦了擦。 “卖镜子的农民没死。死的是当年带香江人回安顺认地方的中间人,姓唐,贵阳人。十天前,人从幺铺镇外头一条水沟里捞出来,身上没有钱,没有表,只有鞋底夹着一小块拓纸。” 白露问:“卧牛拓图?” “只剩半只牛头。” 难怪周海生这么紧张。 中间人一死,线就会往两头烧,一头是出货的农民,一头是接货的老板。 周海生属于后者,他怕的不是帽子,是花钱找东西的那群人。 我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铜镜。 那年月收青铜器,真正危险的通常不是收货现场,农民从地里挖出东西,拿麻袋一装,坐班车进城,几十块、几百块就敢卖。 货到了县里翻十倍,进了省城再翻一层。 等它到了广州、香江,盒子一换,故事一编,就敢写成“民国旧藏”。 每换一手,价格涨一次,知情的人也少一个。 如果有人想把来路彻底洗干净,那中间人就是最碍事的。 白露指着镜子问:“那只陶瓮里还有别的铜器吗?” “有。一只小铜釜,两只盘子,还有一件长柄的东西。长柄器我没看懂,像灯柄,又像炉具。” “铜釜后来去哪了?” “广州。” 郑有德抬了下眼:“广州?” “买主姓吴。道上都叫广州吴老板。” 我和郑有德对视了一眼。 我们认识的姓吴的人不算少,可做古董、能接汉铜、又跟西南货路沾边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吴斌。 不过吴斌的根在四川和云南,他在广州有没有路子,我们不知道。 江湖上同姓不算线索,何况“吴老板”这三个字,广州一天能喊出几百个。 白露低声道:“长沙周老板,广州吴老板,后面再接香江李先生。这条线连起来了。” 周海生看了她一眼。 “姑娘,线连得太快,容易把自己套进去。” “本小姐只认东西,不认你们那套。” “东西也是人送来的。” “所以人才最会骗人。” 周海生被她噎得咳了一声。 郑有德问:“铜釜上有字吗?” “有。底下也是邛都杜三个字,旁边还有一道火纹。那只釜锈重,口沿缺了一块,但没修过,是整器。” “你卖给吴老板的?” “不是。我和他不认识,中间有人递货。他是在广州做古董生意,具体是铺子还是私宅,我没去过。” 这话听着绕,其实很正常。 大件青铜器交易,很少让买卖双方直接见面,中间人拿两头的钱,也替两头挡脸。 卖家不知道货最后到了谁手里,买家也不知道东西从哪个坑出来。 真出了事,先抓到的往往就是递话的人。 郑有德问:“还能联系上吗?” 周海生想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问。能不能回,不保证。”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电话簿,翻到中间,抄下一串广州号码。 店里没有电话,他带我们去了后院。 后院原本是放旧家具的,墙边堆着三张架子床,一台黑色电话机压在木箱上。 周海生拨号后,先用湖南话和对面说了几句。 电话转了两次。 最后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大,隔着听筒都能听见铜釜、贵州、昆明人几个词。 周海生一边说,一边看我们。 他没提郑有德的名字,也没提秦玉,只说有人拿着同批铜镜的线索,想看看铜釜。 这一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 马二站累了,靠着门框小声问我:“广州那个,不会真是吴斌吧?” “吴斌买货不爱绕这么多手。” “有钱人都爱装神秘。” “你没钱也挺神秘。” “二爷那叫深藏不露。” 白露回头:“你藏的是赌债吧?” 马二正要反驳,周海生挂了电话。 “老吴说,东西还在。” 周海生继续说:“不过要见人才能谈。拓片、照片都不给看。你们真想要,就去广州当面找他。” 马二问:“现在去广州?” “太远了,先不急。”郑有德道。 周海生把手按在电话上,忽然又补了一句。 “老吴还说,有人比你们更想要那只铜釜,出的价很高。” 郑有德看向他。 “谁?” “他没说……” 周海生顿了顿,“只让我转告你们,想要铜釜,就快点。晚了,货可能直接过香江。” 白露把帆布包抱紧。 “香江李先生?” “我没说。” “你也没否认。” 周海生重新戴上老花镜,转身往前店走。 我们跟回柜台。 他把四乳镜包好,又在最外层扎了一道红绳。 郑有德收起拓片。 “铜镜你留着。铜釜的事,以后再说。” 周海生抬头:“你不去广州?” 郑有德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说道:“告诉老吴,我近期会去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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