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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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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贡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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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拿搪瓷缸压住地图左边,又让马二把煤炉旁的盐罐递过来,压住右上角。 马二看了半天:“大小姐,你这是查佛,还是摆摊卖地图?” “盐罐放下,手拿开。” “二爷手洗过。” “你拿洛阳铲的手洗十遍也有土。” 马二低头闻了闻手,自己都嫌弃,赶紧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白露拿红铅笔,从楚雄往西划。 第一站是大理,往北到丽江,再过中甸、德钦。到了德钦以后,线没有直接落向拉萨,而是折向东北,最后停在四川甘孜的德格和雀儿山一带。 她在德格外面画了个圈。 “德格在四川西边,挨着西藏,进出都要翻山。雀儿山就在这一片。” 马二盯着那条红线,嘴角慢慢垮了下来。 “又是一条远路。” 白露又沿着红线点了几下。 “杜氏从咸阳到邛都,从邛都到楚雄,再从楚雄往藏区。他们走了一千多年。” 说完,屋里没人说话了。 地图上的距离只有半张桌子宽,可真走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以前从云南进川藏,不是照着地图画条线就能到。山口、渡口、马帮道,哪一处断了都得绕。 尤其德钦往东北,梅里雪山、金沙江和横断山脉夹在中间,直线看着近,路能绕出去几百里。 跑货的人看地图,先看河,再看山口,最后才看城。 普通人反过来,所以普通人容易迷路。 我站在桌边,看着白露圈出的德格。 “那尊以玉为胎、以佛为形的佛,怎么说?” “有三个可能。”白露竖起铅笔,“还在东行寺,被人移走,或者手抄本从头到尾记错了。” 马二咂嘴:“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还有第四种。”我说道。 白露看着我。 “寺还在,佛不在。佛还在,寺没了。” 郑有德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他听到这里,把茶盖扣回去。 “先别急。等老猫把藏区那边的情况摸清楚再动。” 马二问:“关东会都过中甸了,再等下去,咱们赶到只剩佛座。” 郑有德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东行寺在哪?” “不知道。” “你认识雀儿山的路?” “不认识。” “高原上少走一步,能省半条命。着急没用。” 马二不吭声了。 我们就在官渡区那间杂货铺住了下来。 这一等,就是四天。 老猫白天不见人,晚上偶尔回来一次,有时只说两句,有时连鞋都不脱,灌口凉水又出去。 藏区传消息慢,不是人不办事,是很多地方根本没有电话。 有人从德格托话到马尼干戈,再找跑车的带去甘孜,甘孜那边再往成都打电话,一句话过三四天很正常。 那年月道上的消息不值钱,快消息才值钱。 假消息传得最快,因为不用核实。 马二没事干,把洛阳铲拆开擦了三遍。铲头本来就亮,后来亮得能照见鼻孔。 张西武比他安静,把绳索、手电、电池、药品全摊在后院,逐样检查。 登山绳有一段磨毛了,他二话不说直接割掉,重新烧头打结。 雀儿山不是紫溪山。 那地方海拔高,天气翻脸快。普通手电到了低温环境,电池掉得也快。 至于酒,少喝两口能暖身,喝多了上高原就是找死。人觉得自己暖,其实血管一张,热散得更快。 张西武以前在部队吃过这种亏,所以他不信喝酒御寒那套。 白露把楚雄带出来的材料重新编了索引。 全按发现顺序抄成小册子,每一页右上角都有编号,原件和拓片分开记。 马二翻了一页,被她一巴掌拍开。 “手脏。” “我刚擦完铲。” “所以更脏。” 我大多时候坐在铺子门口。 官渡那边巷子窄,白天卖菜的、收纸壳的、蹬三轮的全从门前过。 下午还有放学的小孩,拿一毛钱买散装酸梅粉。谁也不知道这间卖雨鞋和尼龙绳的铺子里,藏着一枚卧牛铜印和一卷从地下火祠带出来的旧帛。 我抽到第三根烟时,马二拎着洛阳铲坐到旁边。 “这日子,比下墓还累。等人比下墓累。” “下墓有土挖,等人只能干坐。” “要不咱俩出去铲地皮?昆明这地方老货不少,赚个饭钱。” “把头没点头。” 马二叹了口气:“你跟他一样,就是太守规矩。换二爷当把头,早带人冲到雀儿山了。” “所以你当不了。” “九峰,你这话伤人了啊!” 不多时,白露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笔记本。 “老猫还没消息。藏区传话慢。” 马二抬头:“你一天说八遍,能不能换句新的?” “滚。” 郑有德在屋里听见,出来看了一眼巷口,又转身回去喝茶。 第四天傍晚,老猫回来了。 他没走后门,直接从卷帘门下钻进来,裤脚沾着泥,右手提着个黑色塑料袋。 张西武先看了眼他身后,等卷帘门落下,才把插销扣住。 老猫把塑料袋放上桌,从里面掏出两包牦牛肉干、一张折叠纸和半盒皱掉的红梅烟。 “德格那边回话了。” 白露把桌上的资料往旁边一推。 “东行寺在哪?” “别急,我跑了四天,你先让我喘口气。” 郑有德给他倒了杯茶。 老猫一口喝干,这才展开那张纸。 上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山沟,旁边写了几个地名,有汉字,也有听音记下来的藏语。 “德格有人听说过东行寺,但说法不一样。有的说叫东日贡巴,有的说叫东果寺,还有人说,那不是正式寺名,是汉人走茶马道时叫出来的。” “寺还在吗?”我问。 “早荒了。具体哪年荒的,没人说得准。有人说毁于兵乱,有人说是雪崩,还有人说僧人自己搬走了。” 老猫用烟盒压住纸角,手指点在那条山沟上。 “有个跑过雀儿山北麓的牧人说,他小时候放牦牛,在一处背风沟见过倒塌的石墙。石墙后头有黑炭和碎铁片,地上还捡到过一只铜铃。他家老人不让拿,说那是旧寺留下的东西。” 黑炭。 碎铁片。 我和白露同时看向火祠帛书的抄本。 如果只是一座藏寺,出现铁片不稀奇。可东行寺本就供着一尊汉地工匠造的铁佛,再加上黑炭,这味道就变了。 杜氏是炉户。 他们到哪,都离不开火。 老猫又说:“还有人提到一个名字,贡嘎多吉。” 白露的笔停在纸上。 “贡嘎多吉?” “对。音应该没错。” 白露推了推眼镜:“贡嘎多吉是藏传佛教噶举派的高僧,明初在康藏一带很有名。这个名字不是一个人随便编得出来的。” 郑有德问:“年代对不对?” “对得上。” 郑有德拿起那页帛书抄本,看了片刻。 “如果杜氏把鬼藏佛带到藏区,交给了贡嘎多吉,那就说得通了。” 白露翻开笔记本,写下三个词。 东行寺。 贡嘎多吉。 鬼藏佛。 她用笔把三个词连在一起,最后那条线落向雀儿山北麓。 马二搓了搓手:“地方有了,人名有了,关东会又在前头。把头猫爷,这回总能走了吧?” 老猫没有答话。 郑有德看出了不对:“还有什么?” 老猫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缓缓道: “关东会的人还在德格附近转。” “但他们也没找到具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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