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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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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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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桑塔纳就停在进鹿城的路口。 那个跛脚老头站在车边,右手撑着一把黑伞,左手夹烟。他身边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蓝色雨衣,正在拦过路的面包车。 我们这辆车刚转过弯,老猫就把头低了下去。 “李师傅,别踩刹车,往右拐。” 司机愣了一下:“右边是去东瓜镇的路。” “知道,先拐。” 李师傅没多问,方向盘往右一打,车轮碾过路边积水,拐进一条卖农机配件的小街。 马二从后窗看了一眼。 “妈的,那瘸子是不是看见咱们了?” “没看清。”张西武说。 “你咋知道?” “他没抬手。” 拦车的人都有个习惯,看到可疑车辆,第一反应不是追,是抬手指。 后面的人顺着手指看,车牌、颜色、去向都能记住。 那老头虽然转了脸,却没有指我们的车,说明他只是听见动静,并没认出来。 郑有德把嘴里的烟换了个方向。 “他们守的不是我们。” 我问:“守谁?” “阿格的侄子。” 老猫点头:“进鹿城就这几条路。阿成要是还在城里,他们是防他往紫溪山送信,要是已经跑了,就是等他回来救人。” 马二摸了摸工具袋。 “要我说,开车撞过去,瘸一条也是瘸,瘸两条还省鞋。” “你给本小姐闭嘴。大白天撞人,你嫌自己命长?” “我就说说。” “你摸撬棍干什么?” “它硌我。” “它在包里硌你脑子?” 马二张嘴还想回,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手拿开了。 我们绕过鹿城西边,没有往热闹的团结路走。老猫让司机穿过两条小巷,最后把车停在龙江公园后面一处修轮胎的铺子旁。 那时候楚雄城里已经有不少出租车,但巷子里最多的还是三轮车和微型面包车。 外地人坐出租车方便,也最容易留下话。司机一天拉几十个人,未必记得你的脸,可只要有人拿着照片给五十块钱,他连你在哪个路口下的都能想起来。 所以我们干这行,进陌生地方很少一直坐同一辆车。 车越方便,尾巴越好跟。 众人下车后,老猫让李师傅先走,随后领着我们从菜市场后门穿过去。 市场里全是卖菌子和腊肉的摊子,地上湿滑,空气里混着辣椒、猪油和柴火味。 我们分成了三拨。 老猫和我走前面,白露跟郑有德隔着十几步,马二与张西武走最后。 绕了约莫二十分钟,老猫停在一家米线店门口。 招牌上写着“禄丰酸浆米线”,门脸不大,门边摆着两口汤锅。 老板娘正在烫韭菜,见老猫进来,只问了一句:“六碗?” “先来两碗,剩下的打包。” 老板娘往后厨看了一眼。 “后头地方窄。” “挤得下。” 她没再说话,掀开蓝布帘,让我们进了后院。 院里有一口水缸,两边堆着劈开的木柴。最里面是一间小厢房,窗户拿旧报纸糊着,门外放着一双沾泥的胶鞋。 老猫敲了三下门,停一会儿,又敲两下。 屋里没有声音。 老猫又说:“南边来的,替你叔送东西。” 门后传来木头摩擦声。 门只开了一条缝。 我先看见一双眼睛,接着才看清门后的人,是个十六岁左右的男孩,个子不矮,但瘦得厉害,身上穿一件旧运动服。 他看到我们,肩膀往后一缩,手还藏在门后。 张西武扫了一眼:“有刀。” 男孩脸色一变。 老猫摆手:“自己人。” “我不认识。” “你叫阿成?” 男孩没回答。 老猫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顺着门缝递进去。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上面是阿格年轻时站在一座土墙房前,身边还有个抱孩子的女人。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彝文,是阿格前几天托人送来的。 男孩看完,才把藏在门后的菜刀放下。 “我小名叫小木,叔才叫我阿成。” 老猫回头解释:“彝家有的孩子汉名、彝名、小名各叫各的。外人问名字,他不一定说真的。” 马二嘀咕:“这规矩好,欠赌债能换三个名。” 小木听不懂他的玩笑,只盯着郑有德。 “你们能救我叔?” 郑有德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先说人在哪。” “老宅。” “活着?” “前天还活着。”小木抿了下嘴,“那帮人每天晚上都去问话,白天锁门。” 白露问:“问什么?” “问炉子怎么烧,问牛从哪边出来,还问铜铃要挂在哪儿。我叔不说,他们就打他。” 我和郑有德对视了一眼。 果然是火牛。 小木让我们进屋。厢房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墙角放着半袋米。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两件旧衣服叠在一起。 他跪到床边,把草垫掀开,从床板与垫子的夹层中摸出一张纸。 纸折了好几道,边缘被汗浸软了。 “叔被带走前塞给我的。他让我别去老宅,除非有人拿那张照片来。” 纸上画着几条歪线。 中间是个方框,旁边画了井、树和一条山路。方框后侧有个圆圈,圈里点了三点。 白露把纸铺到桌上,看了片刻。 “这个方框是老宅。圈不在院子里,在后山坡上。” 小木点头:“叔说,那地方有旧炉台。” “几座?” “三座。小时候他带我去过,后来拿石头盖住了。” 白露用手指量了下三点距离,又从包里抽出阿格门符的抄图,对着看。 “位置能对上。南边一座,两座在北,三座炉台摆出来就是牛角。” 马二问:“那老宅是干什么的?” “看门的。”我说。 白露抬头:“也可能是障眼法。外人以为祖宅里藏着东西,真正的南祠却在后坡。” 郑有德看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他最后问小木:“阿格还交代过什么?” “他说,要是有人拿照片来,就把纸给他。还说炉子不能乱点,会死人。” “怎么死?” 小木摇头:“他没讲。” 郑有德将地图折好,递给白露。 “阿格在被带走前,把最关键的信息留给了他侄子。走,去老宅。” 小木突然抓住他的衣角。 “我也去。” “你留下。” “那是我叔!” 郑有德低头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是你叔,你才得留下。阿格要是出不来,你就是最后一个知道炉台位置的人。” 小木的手慢慢松了。 我们在米线店吃了几口东西,天黑后才动身。 阿格的老宅在紫溪山北边的旧村。老猫找来两辆摩托,把我们分批送到山脚,后面一段全靠走。 雨后的土路不好走,鞋踩下去能陷半寸。马二嫌裤脚沾泥,嘴里骂了一路,走到村外反倒不出声了。 老宅背山,前面有一片废掉的菜地。院墙是土坯砌的,有几处已经垮了。正堂门缝里漏着灯光,屋里有人说话。 我们伏在一段矮墙后面。 张西武把军刺留给马二,自己贴着树林绕了出去。十分钟后,他从另一头回来。 “正堂里至少四个人。偏房一个。门口没人守,都集中在屋里。” 马二皱眉:“他们不怕阿格跑?” 郑有德望着正堂。 “跑不了。阿格被绑着呢。”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凳子踹翻。 接着,一个河南口音的男人骂道:“老东西,三更见日到底是几点?火从哪口炉子走?” 阿格没有回答。 另一个声音说:“别打脸。老爷子要亲自问。” 我听到“老爷子”三个字,想起路口那个跛脚人。 白露沿墙根挪了两步,忽然蹲下。 然后从泥里捡起一截红绳,绳头已经断了,上面还粘着一小片发黑的铁锈。 “这是阿格挂铁片的绳子。” 郑有德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望向院内。 正堂的灯动了动,一道人影被人从椅子上拽起来。那人偏瘦,头垂着,双手反绑在身后。 正是阿格。 郑有德在院外看了三秒钟。 “九峰从西墙翻进去,马二从正门砸,西武断后。” 白露刚要开口,他接着说: “你留这里,别进来。” 马二把短撬棍抽出来,咧嘴看向我。 “九峰,今儿个二爷给你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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