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北派散土往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59章 火牛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白露站在门边,穿着旧棉衣,头发扎得有点乱,手里拿着手电。 马二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烟,见我们过来,他俩立刻站了起来。 “哎呦,小陆爷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让河南帮拐去当女婿了。” 我看见他那张嘴,心就放下了一半。 “你俩怎么出来了?”我问白露。 “怕你找不到门。” “……” 我噎了一下。 马二在旁边嘿嘿笑:“本小姐这话说得硬,其实在门口站半小时了。” “滚。” 这一下,味儿对了。 我们进门前,老猫从外头刚回来,穿一件黑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烧饼和几瓶汽水。 他看见郑有德,直接说:“有人拍到你进安西站了。” 郑有德停住脚。 老猫把塑料袋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出来,是我和郑有德进站前在广场边买水的画面。拍照的人离得不远,角度偏高,应该是在对面小楼或者站前旅社二层。 马二脸一沉:“谁拍的?” “河南帮。” “照片到哪了?”白露问。 “郑州。” 老猫接着说:“当天传过去的。那边开始摸独臂郑的底,问他这些年下过哪些墓,手里有哪些货,身边带着几个小的。” 马二骂道:“妈的,手真长。” 郑有德拿过照片,看了一眼又还给老猫。 “打听领头的是谁。” 老猫点头:“已经让人问了。豫西那边,三门峡、灵宝、卢氏几条线都有动静,但真正说话的不一定在当地。” “查姓,不查名。” 老猫明白把头的意思。 江湖上很多假名,名可以换,姓和师承不好换。尤其河南帮这种地方团伙,讲老乡,讲亲戚,讲谁跟谁一起吃过牢饭。 查名容易被绕,查姓和来路,反倒准。 进了仓库,白露把门从里面插上,又带我们去了里面的小间。 角落放着一只铁皮柜,柜门上有三道锁。 白露从脖子里掏出钥匙开锁。 第一道锁开了,第二道锁开了,第三道锁卡了一下。 “你轻点,别把锁撬坏了。” “你闭嘴。” “行行行,本小姐最大。”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一只旧轴承盒。 白露先拿出木简包,又拿出唐卡拓片,最后把那个轴承盒端到桌上。 “东西都在这。” 郑有德没急着看东西,先看人。 白露、马二、老猫、我。 他看了一圈,才说:“都回来了,还差西武。” 马二脸上的笑少了点。 “铁拳命硬,死不了。从西昌到邯郸,绕了一大圈,差点把我屁股坐烂。” 白露把铜印取出来,放在灯下。 仓库里的灯泡是那种老黄灯,光不亮。卧牛印在灯下发暗,牛背一条线很沉,印身边角的土沁还在,像从山里带出来的一块旧骨头。 马二凑过去看了半天:“这玩意儿真能值钱?” “不值钱。” “把头!不值钱?那我们折腾个啥?” “有用。” 马二张了张嘴,没话了。 不管值不值钱,对白露来说,这东西是历史。对郑有德来说,这是钥匙。对马二来说,只要不能卖钱,基本都属于破烂。 郑有德把木简、拓片、铜印摆在桌上。 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 仓库外头有风! 铁皮窗被吹得轻响,那一刻我有种感觉,我们不是围着几件古董,是围着一条从秦汉伸出来的线。 咸阳炉。 邛都杜氏。 炭山金饼。 入南印。 楚雄家谱。 滇池老寨。 这些词单看都散,可放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我们已经进网了,别人也进来了。不同的是,谁是鱼,谁是撒网的人,还没定。 就在这时,老猫手机响了。 听了两句,他把手机递给郑有德。 “许胖子。” 郑有德接过:“说。”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仓库里安静,我都能听见许胖子的喘气声。 “郑把头,又有人塞纸条了。” “几个字?” “这次不是六个字,是八个。” “念。”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杜氏南祠,火牛开门。” 白露猛地抬头。 马二骂了一句:“啥牛?这咋又冒出来一头牛?” 郑有德看着桌上的卧牛铜印,过了几秒才说:“纸条留好,别碰水,别给第二个人看。” “郑把头,安西这边咋办?我店门口今天多了两个卖旧书的,眼睛不看书,专看人。” “照常开门。谁问杜氏,你就说听过楚雄。” “这不是把人往楚雄引?” “对。” 许胖子那边没声了。 郑有德挂了电话,把铜印收回油纸里。 老猫问:“要放风?” 郑有德点头。 白露皱眉:“可这样老朱、河南帮,还有那批你们说的所谓的读书人都会往楚雄去。” “他们不去,我们怎么知道谁手里有真线?” “我的把头哥,你这是要钓鱼啊!” 郑有德把轴承盒盖上。 “不是钓鱼。” “是放饵。” 仓库里的灯泡闪了一下。 郑有德继续说:“杜氏的故事还没完。老朱去了滇池,他还会找。河南帮也进来了。我们不能躲着等人上门。” 他把铜印推到桌子中间。 “从明天开始,安西放楚雄,邯郸放滇池。” 我问:“那我们去哪?” 郑有德看着那枚卧牛印,半天才说: “去找火牛门……” 时间来到第二天,邯郸那几天天气已经暖和了。 外头太阳一出来,丛台区那边街上都有人穿单衣,可我们住的旧仓库还是潮。 那种潮不是地上有水,是墙缝里往外返凉气,晚上睡一觉,被子边都发沉。 白露最怕这个。 她把木简拿出来,铺在桌上晾。 桌上垫着旧报纸,旁边放着一只小闹钟。她每隔十来分钟就翻一次,翻的时候手很轻,像怕把那几片烂木头吵醒。 马二在院子里擦洛阳铲。 他擦东西没个安静劲,一边擦一边骂:“妈的,这邯郸水汽也重,铲子不擦,过两天能长毛。” 我坐在台阶上抽烟。 那年我抽的是红梅,两块多一包,劲大,呛嗓子。后来贵烟抽多了,反倒记不住味儿。人就这样,穷时候的东西,记得最清楚。 白露检查完木简,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没有发霉。” 郑有德坐在屋门里喝茶,只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他说得轻,可我知道,他心里这口气才算下去一点。 字货最怕霉。 青铜器坏了,有锈有皮还能看,玉器摔了,能锔,能补,补不好还能卖残件。 可木简帛书这种东西,一旦发霉,字口烂了,就跟废了没区别。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