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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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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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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 “真的你才给三百?” “真就一定值钱?” 瘸三扫他一眼,然后坐回椅子上:“这行不是看见真的就买,得看能不能赚钱。汉陶罐民间多,品相差,没铭文,没彩绘,没稀奇形制,压手里占地方。三百收,五百出,赚个路费。八百收,你抱回去当祖宗供着?” 我点了点头。 这话实在。 古玩行最坑新人的地方,就是把“真”和“贵”绑在一起。 其实真东西多了。 老门板是真的,破砖也是真的,可你不能拿它当金砖卖。能流通、能讲故事、能有人接,才叫货。 下午,瘸三把陶罐放到墙角,又看了看我那张拓片。 “洛阳没人认,你们去郑州看看。那边人杂,书画金石的多,也有从高校退下来的老先生。” 我问:“三爷,有名号吗?” “名号这东西,能唬人,也能害人。”瘸三从抽屉里摸出半张烟盒纸,写了个地址,“古玩城东门,进去看见“金石书画”四个字,就问。不认识也别急。” 马二问:“要是还不认识呢?” 瘸三把烟盒纸丢给我:“一路往南走,一路问。字不会自己开口,你得找能让它开口的人。” 当天晚上,我们回旅馆。 马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铜铃。 那是他在洛阳市场花十五块买的,说是挂骡子脖子上的老铃铛。铃身有裂,里面舌头锈死了,怎么摇都不响。 他偏不信邪,又摇了两下。 还是哑的。 “九峰,你说那戈上的两个字到底是啥?” “不知道。” “你就不急?” “急有用吗?” 马二把铜铃往床上一丢:“也是。急了它也不认识我。” 我把拓片夹进土账本里。 总会有人认识的。 第二天,我们坐火车去郑州。 绿皮车挤得满,过道里全是蛇皮袋。有人带着一笼鸡,鸡叫了一路。马二被吵得脑袋疼,骂了一句:“这鸡比孙麻子还烦。” 旁边大娘瞪他:“你说谁鸡?” 马二立刻闭嘴。 到郑州时,天阴着。 郑州比洛阳更乱,也更热。车站外头拉客的、卖地图的、倒小灵通卡的,围上来一圈。那时候小灵通刚热,很多人挂腰上,没事就拿出来看一眼,像腰里别了块金砖。 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去了古玩城。 郑州古玩城比洛阳市场大。楼里楼外都是铺子,卖瓷器的,卖玉的,卖书画的,还有几家赌石店。 马二一看见“赌石”两个字,脚就慢了。 我看他。 他咳了一声:“我就看看。” “看看也算上桌前半步。” “石头又不是牌九。” “赌性不分东西。” 他不说话了。 可人有时候越憋,越容易出事。 我们刚走到一家赌石店门口,里面有人喊:“涨了!涨了!” 马二脖子一下伸了过去。 店里围着十几个人,一台切石机嗡嗡响。老板是个光头,脖子戴金链子,嘴里叼烟。 切开的石头露出一片绿,不过色浅,水也干。 围观的人还是叫好。 赌石这玩意儿,道理简单,就是拿钱买一块没切开的翡翠原石。皮壳在外,肉在里头。 神仙难断寸玉,说的就是它。 真行家看场口、皮壳、蟒带、松花、裂,可再懂也有走眼的时候。它最会勾人,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 光头老板看见我们,笑着招手:“兄弟,玩一块?小料便宜,三百起。” 马二手摸了摸裤兜。 我按住他胳膊。 “不玩。” 光头老板看我:“来都来了,不切一块,多没意思。” 马二小声说:“九峰,小料三百,咱就当买你那把戈。” “你说过啥?” 他嘴角抽了一下。 光头老板听见了,乐道:“兄弟管得挺严啊。出来玩,图个高兴。男人兜里有钱,不赌两把,钱都嫌闷。” 这话戳人,马二脸挂不住。 我走进店里,扫了一圈地上的石头。 “不赌可以,看一块。” 光头老板眼睛一亮:“看不要钱,切才要钱。” 我蹲下去。 地上大多是蒙头料,皮壳乱,开窗的几块价都高。靠墙角有块黑皮石头,半个拳头大,表面不起眼,压在一堆废料旁边。 我拿起来掂了掂,又用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闷中带脆。 马二蹲过来:“你还会看石?” “不会。” “那你敲啥?” “听个热闹。” 我又敲旁边一块,声音散,像烂木头。 听雷听的是回音。地下空不空,土层松不松,器物裂不裂,都能从声里找点门道。石头不一样,但有些理相通。裂多的石头,声散;肉紧的石头,声收。不能包赢,只能少输。 我指着黑皮石头:“这块多少钱?” 光头老板瞟了一眼:“那堆废料,二百。” 旁边有人笑:“小兄弟,废料你也看?那堆都是别人挑剩的。” 我掏出二百。 “切。” 马二急了:“你还说不赌?” “我不靠赌,我靠手艺吃饭。”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装。 但有时候,人就得装一回。装对了叫气势,装错了叫笑话。 切石机响起来。 第一刀下去,黑皮破开,里面灰白。 有人嗤笑:“垮了。” 光头老板也摇头:“再切?” 我说:“擦。” 师傅换了砂轮,从边上慢慢擦。擦到第三下,一点绿冒了出来。 店里安静了一瞬。 光头老板把烟拿下来:“停。” 师傅沾水再擦。 绿面扩大,颜色不深,但底子干净,比刚才那块强。 有人凑过来:“糯种?小牌子能出。” 光头老板看我的眼神变了。 最后这块小料,当场有人出六百。 我没贪,直接卖了。 二百变六百。 翻三倍。 钱不多,但够打脸。 马二拿着六百块,嘴咧得压不住:“老板,废料还有吗?” 我踢了他一脚,他立刻把嘴闭上。 光头老板笑呵呵走过来:“兄弟,有点本事。后院有好料,咱去里面聊聊?你帮我掌掌耳朵,赚了分你。” “不了。” “嫌少?好说。” “我靠手艺吃饭,不靠赌。” 光头老板脸上的笑淡了点:“这不也是手艺?” 我看着他:“手艺是让我少走错路,不是让我把命押上去。” 马二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这回他没拖我后腿。 出了赌石店,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有点汗。 马二把六百块塞给我:“你拿着。我怕我拿着想翻本。” “能说这话,算你有救。” “少损我。我刚才差点就成赌石马王爷了。” “马王爷有三只眼,你只有一张嘴。” 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终于看见瘸三说的那块牌子。 金石书画。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旧碑帖、拓片、印泥盒。里头坐着一个老先生,戴老花镜,正拿毛笔抄书。 我进去,把拓片递过去。 “先生,我有个字想请教。” 老先生接过,看了半天。 他眉头越皱越紧。 “秦系文字,没错。” 他又说:“但这两个字……我没见过。” 马二脱口而出:“又不认识?” 老先生抬头看他。 马二立刻改口:“我是说,先生您再看看?” 老先生把拓片还给我:“第一个有金旁意,但不是常见写法。第二个像侯,又不像。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地摊拓的。” 老先生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年轻人,带字的青铜兵器,少碰。字比器物值钱,也比器物招祸。” 我收好拓片:“谢先生。” 出了铺子,马二问:“还问啥?老先生都不认识。” “问多了,总会有人认识。” 快到门口时,我又在一个卖拓片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瘦子,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半睡不醒。 我拿出拓片。 他看了两眼,说:“第一个像金,第二个像侯。但秦文字里,金不这么写。” 我点点头,看来他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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