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的白发老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几次想开口为陈川默求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作为万兽山的宗门长老，他对山主叶潜渊的性子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位山主外粗内细，做事极有分寸，若事情还有半分转圜余地，他绝不会轻易放弃一个核心弟子。
既然山主决绝至此，那便说明，陈川默是真保不住了。
至于原因……
白发老者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位笑容温和的白袍贵公子，又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般一言不发。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他一个金丹期的老头子，实在蹚不起啊……
陈川默仍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声音嘶哑，眼眶微微泛红，哪里还有半分万兽山核心弟子的倨傲气度，只剩一个拼命想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山主！弟子为宗门立过功！弟子还有前途！您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日后必定……”
叶潜渊没有让他说完。
他探出右手食指，轻轻朝陈川默一点。
那根手指点出的刹那，陈川默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他体内那股已经修炼到筑基圆满的灵气，便像被戳破的气囊一般疯狂倾泻而出。
灵气从他周身的毛孔中化作淡薄的灵雾逸散开来，被高空的罡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不……不！不！”
陈川默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五官扭曲，青筋暴起，狰狞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拼命想要抓住体内那些正在逸散的灵气，然而不管他怎么用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他的修为从筑基圆满开始断崖式下跌。
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前期……
很快，陈川默就跌落到了炼气期。
到了炼气期，陈川默连最基本的御剑飞行都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骤然失重，不受控制地朝下方坠去。
边上的白发老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川默的衣领将他提住，这才没让他直接摔下去变成一摊肉泥。
陈川默被白发老者拎在手中，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他的脸色灰败如死灰，那双不久前还满是倨傲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直直地瞪着前方，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
白发老者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
可惜了，他们万兽山难得一见的天才啊。
没想到，竟然就这样被山主亲手废了。
叶潜渊依旧面无表情，他看了一眼陈川默，随后看向丁然，那张冷硬的脸上重新浮起了温和的笑意：“丁然小友，首恶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可以安心了。”
丁然看了一眼那个被拎在老者手中、眼神空洞如死人的陈川默，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快意。
原本这陈川默高高在上，只是想要他的宝物，就派人来掠劫他，仿佛自己只是路边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
而现在，他陈川默自己被废了修为，比凡人强不了多少，又何尝不是一只蝼蚁？
丁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陆阳。
这位白袍公子依旧负手立在晨光之中，衣袂轻拂，神色从容温和。
他心中对这位贵公子的感激，此刻已浓烈到了顶点。
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别说报仇了，连命都保不住！
他深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朝叶潜渊恭敬行礼：“山主真君大公无私，晚辈万分佩服！”
叶潜渊微微点了点头，余光扫过陆阳，见那位公子表情依旧淡淡，既没有赞赏也没有不满，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不过，此番我万兽山对你确实造成了损失，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入我们万兽山修行，就当做是补偿。”
叶潜渊的想法很简单。
这位贵公子带着丁然前来了解因果，但是这位贵公子身边的那九霄金翅鹏，可还欠了丁然一个大人情呢！
这可是元婴圆满级别的大妖的人情！
更别说这大妖还是这位神秘莫测的贵公子身边的人。
如果丁然能加入他们万兽山，那他们万兽山，多多少少也算是和这位贵公子有了那么一点联系。
虽然算不上多深的联系，但是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万兽山一次！
至于丁然自身的天赋如何，叶潜渊反倒并不怎么在意。
横竖不过是多养了一个闲散修士罢了。
万兽山家大业大，养个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丁然显然没想到叶潜渊竟然会邀请他进入万兽山，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可是万兽山啊！
秦州的六大顶尖势力之一！
万兽山治下的修士，多少人挤破了头想拜入这宗门，都不得其门！
而他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散修，竟然被万兽山山主亲自邀请了？！
丁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不过……
他看了一眼陆阳，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能成为这位贵公子的家仆。
真能成为这位贵公子的家仆，绝对比他成为万兽山弟子好处大得多！
可惜，这位贵公子明确表示不会收他做家仆了。
想到这里，丁然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丁然按捺住心头那丝失落，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承蒙山主真君抬爱，晚辈求之不得！”
叶潜渊满意的微微点了点头：“好，我看你修为已经是筑基期，便入内门吧。”
随后他又看向陆阳，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小心问道：“公子，您看……这番因果，可算是了结了？”
陆阳的心里其实还有点小意外的。
刚才陈川默巧舌如簧，找借口做切割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叶潜渊会顺势接住这个台阶，借坡下驴把陈川默保下来呢。
没想到，这叶潜渊竟然这么坚决。
陆阳自然是知道陈川默说的话是假的。
当他的搜索模块是开玩笑的？
他刚才只是顺手搜索了下陈川默当时吩咐那四个万兽山内门弟子时的情形，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跳了出来
一共也就花了几万下品灵石而已。
陆阳原本还想着，送佛送到西，既然打算了结这桩因果，那自然也要将陈川默这个主谋也一并处理掉。
结果他还没开口，叶潜渊自己就已经处理完了。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嗯，此番因果已了，既如此，我就不在此地久留了。山主，告辞。”
陆阳拱了拱手，让王大将四个内门弟子送出了飞舟，甲板上就只剩下陆阳，沐云雪，陆青瞳和王大几人。
叶潜渊心中顿时大喜，脸上却带着热情不舍的笑容：“公子既然难得来我万兽山一趟，不如进山坐坐，喝杯灵茶再走？”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实则在疯狂打鼓。
千万别答应！
千万别答应！
万一这位公子真的进山了，把他们家的护宗圣兽给拐走了怎么办？！
陆阳微微一笑：“我还有事要做，下次吧。”
陆阳对万兽山其实没太大的兴趣。
进去之后，无非又是一番觥筹交错的客套、几位老头子的殷勤尬吹，想想还有些麻烦。
有这个时间，不如自己看看书，做做日常任务，要么和沐师姐论论道也好啊。
沐师姐好歹是个养眼的大美人呢，看着她不比看着这些老家伙要舒服得多？
叶潜渊心中乐开了花，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不舍与遗憾：“公子的正事要紧，既然如此，那老夫就不强留了。”
陆阳微微颔首。
流光飞舟的船身轻轻一震，灵木船体上的阵纹骤然亮起，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瞬。
随即整艘飞舟无声地驶入了云海深处，船尾拖出两道洁白的云线，很快便消失在天际的晨光之中。
天空中，叶潜渊、白发老者立于空中。
白发老者一手扯着眼神空洞绝望的陈川默，一边用灵气拖着四个内门弟子。
而叶潜渊则是用一道柔和的灵气将丁然稳稳托在身边。
高空中的罡风呼啸而过，吹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万兽山脉的妖雾依旧在晨光下翻涌不息，山林间鸟群起起落落，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就在方才，万兽山差点经历了建宗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沉默片刻之后，白发老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山主，那位公子……是什么来历？”
此话一出，陈川默原本绝望空洞的眼神中，忽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山主之所以如此不念情谊对他动手，废了他的修为，完全是因为那个神秘的白袍青年！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栽在了什么人手里！
叶潜渊瞥了一眼白发老者，又看了看陈川默，淡淡道：“他是什么身份，老夫也不清楚。但是……他的那个家仆，让我们几个元婴期的老家伙都感受到致命的威胁。”
陈川默：“……”
他眼底刚亮起的那丝微光，瞬间又灭了下去。
万兽山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引以为豪的背景。
哪怕是陈家，在万兽山面前也不值一提。
结果人家一个家仆，就比万兽山的太上长老强得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然而叶潜渊还在继续说话，语气中带着复杂：“而且……陈川默你想要的那九霄金翅鹏卵，被那位贵公子用一个晚上培养成了元婴圆满的大妖。甚至就连九霄金翅鹏的血脉桎梏都被打破了。”
陈川默：“？？？？”
他空洞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恐惧。
一晚上，将一枚卵培养成元婴圆满的大妖？！
甚至还打破了血脉桎梏？！
这枚卵甚至原本还是生机薄弱、先天不足的那种？！
这……
难怪山主会如此决绝！
平心而论，换做是他陈川默坐在山主的位置上，他同样也会做出这种选择。
比起整个万兽山的安危，区区一个陈川默，又算得了什么？
陈川默的声音嘶哑空洞：“……弟、我明白。多谢山主……饶我一命。”
叶潜渊负手而立，神色漠然，语气多了一抹复杂，缓缓道：“以后，回你陈家，安安分分做个富家翁吧。最起码保住了一条命。”
“……谢山主！”
这一刻的陈川默心中是真的有点感激叶潜渊的。
如果这事情闹大了，以这位公子的身份，陈家说不定都得被抹去！
现在，只是他一个人被废了修为，陈家最起码还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