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这样一个能精准控制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颗细胞的术士来说,身体失去控制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现在,他的汗腺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往外冒汗,止都止不住。
术士最信心血来潮。
而此刻周圣的心血,正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疯狂示警。
他的直觉在报警:不能动手,动手就是死。
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那一下瞬移般的速度,他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对方刚才不是站到他身后,而是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周圣在心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哎,年轻人,年轻人。”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干枯的双手在身前连连摆动,那张老脸上堆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气性别这么大嘛。”
林墨歪了歪头,没说话。
周圣又退了一步,后背快贴到墙壁了,才停下脚步。
他搓着那双黑黢黢的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你得善待我老人家呀,我都这把老骨头了——”
他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打什么打?不打!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折腾。”
林墨看着他那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打了?”
“不打不打!”周圣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花白的乱发跟着左右甩动,“适才相戏耳,适才相戏耳。”
他是真不敢打了。
周圣不是蠢货。
从林墨能够一眼看穿他的风后之变,到刚才那个让他完全反应不过来的瞬移,前后两件事放在一起,他要是还看不出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天堑般的鸿沟,那他这一百多年就真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小子,强得离谱。
而且刚才那一下,对方如果想动手,他周圣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认输投降什么的,对他周圣来说不丢人。
活了一百多年,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他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林墨见周圣确实没了动手的意思,这才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一般情况下,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但如果有人非要跟他找麻烦,那他也只好让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至于周圣是好是坏?
无所谓。
他本来就对三十六贼没什么好感,一个个神神秘秘、躲躲藏藏,搞出了一堆烂摊子让后人收拾。
死了活该。
“那你滚吧。”林墨转过身,朝床铺走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休息了。”
周圣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干枯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行,不打扰你了。”
他往窗户的方向挪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脚,回过头来。
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谄媚的笑容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打量的神色:“不过林小友,你刚才说,要是有委托就能来找你——这话当真?”
林墨停下脚步,侧过头,眉梢微微挑起:“怎么,你现在就有委托?”
他上下打量着周圣那身破烂道袍,眼里浮上一抹毫不掩饰的怀疑:“你有钱吗?”
周圣被这句话噎得干咳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破衣烂衫,指甲黢黑,浑身上下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掏不出来。
沉默了两秒钟,他讪讪一笑:“现在没有,但是后面会有的。”
他朝林墨拱了拱手,那张老脸上恢复了几分江湖人的从容:“那么林小友,这次就过多打扰了。老夫告辞。”
话音刚落,周圣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顺着窗缝涌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林墨站在床边,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窗户,摇了摇头。
周圣这个人,他前世看漫画的时候就没什么好感。
一个掌握了逆天手段的术士,却只想着自己逍遥自在,把烂摊子全丢给别人。
还是个喜欢到处留因果、却从不负责收尾的角色。
现在亲眼见过,也确实如此。
不过无所谓就是了。
人有千姿百态,什么性格都正常。
只要别惹到自己头上,他都不会去做多余的事。
林墨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比赛,后天还得琢磨怎么在全性攻山的时候捞一笔大的。他可没闲工夫替前人操心。
与此同时,后山密林深处。
一团黑雾从夜空中落下,贴在一根粗壮的樟树枝上重新凝聚成型,化作一只灰褐色的麻雀。
周圣蹲在枝头,鸟嘴里发出一声极其人性化的长叹。
“太可怕了,这个小怪物。”
他扑扇了两下翅膀,黑豆般的眼睛里残留着尚未散去的惊恐:“得想办法让王小子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
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周圣的鸟爪死死扣住树皮,羽毛根根竖起。
“就算是张之维那个老家伙,跟这个怪物比起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到,“真可怕。天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人?二十出头,就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圣转过头,黑豆眼睛瞪大了几分。
一根横生的粗枝上,王也正仰面躺着,鼾声均匀,睡得四仰八叉。
道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浑然不知自己正悬在十几米高的半空中。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干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拎着一捆麻绳,悄无声息地靠近。
月光打在那人脸上,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周圣的鸟嘴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冯宝宝吗……”
他认出来了。
当年无根生的女儿。
周圣那双黑豆眼睛里忽然浮上一层复杂的情绪,浑浊而深沉,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故人之女。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哎,可惜了。”
他扑扇着翅膀,从枝头跃起,头也不回地飞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
龙虎山的晨钟敲了三响,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初秋的阳光穿过层层竹叶,在后山的演武场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墨在八点五十九分五十秒准时出现在陆玲珑身边。
陆玲珑正坐在看台上啃一个肉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见林墨卡着秒出现,差点噎住。
她灌了口豆浆把包子顺下去,无奈地看着他:“你就不能早到一分钟?”
林墨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九点整。
【叮!今日上班打卡成功。】
他这才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面不改色地说:“准时是职业素养的体现,提前到那是内卷。”
陆玲珑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演武场上方的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请选手林墨、风星潼,前往三号演武场准备。比赛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
林墨抬起头,朝三号演武场的方向望了一眼。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陆家班的枳瑾花、白式雪和藏龙正在那边朝他挥手。更远处的贵宾台上,十佬的位置也陆续有人影出现。
他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个不怎么正经的笑容。
“走吧。”林墨迈开步子朝演武场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看看风星潼那条柳仙,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