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检察院大门外。
深秋的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转儿。
侯亮平捏着一张薄薄的解职通知单,手抖得像个筛糠。
他脱下了那身挺括威风的制服,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手里拎着个两块钱买来的红白蓝编织袋。
袋子里,寒酸地装着他留在汉东的几件换洗衣物。
“哎哎哎,让让!别挡着省检的车道!”
门卫室的老李探出半个身子,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里的塑胶警棍。
以前侯亮平的专车进出,这老李恨不得站直了敬个十分钟的礼。
现在,那嫌弃的眼神活像在赶一只翻垃圾桶的流浪狗。
侯亮平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旁边挪了两步。
几个刚办完案子的年轻干警,有说有笑地从大楼里走出来。
“瞧见没?那就是以前牛上天的钦差大臣。”
“可拉倒吧,伪君子一个!听说他老婆家在京城搞诈骗,破产了。”
“活该!惹了晏爷,没让他进去蹲号子就算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赶紧走赶紧走,这人现在一身霉味,沾上可洗不掉。”
他们故意没压低嗓门,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侯亮平的耳朵里。
侯亮平低着头,死死咬住发白的下唇,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钟小艾拿到那份辞职书后绝情的嘴脸。
“字签了,咱们就两清了,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托律师办妥了。”
“以后钟家的债你别管,你也别来沾边,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那是他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冷血得没有一丝温度,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像个丢了魂的游魂,跌跌撞撞地走在京州的街头。
这座他曾经想要征服、想要踩在脚下的城市。
此刻却对他亮出了最冰冷的獠牙。
走到市中心的人民广场,侯亮平被一阵鼎沸的人声吸引。
巨大的环形LED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汉东省的午间新闻。
“今日,凌霄财团正式启动百亿民生捐赠工程。”
漂亮的女主持人笑容甜美,声音清脆响亮。
“晏清风董事长承诺,全省所有老旧小区的供暖设备将免费换新。”
“首批三甲医院的进口特效药,将全面纳入凌霄专项补贴基金!”
镜头一转,几个穿着旧棉袄的老百姓对着话筒激动得直抹眼泪。
“晏爷就是咱们汉东的活菩萨啊!这才是真金白银给老百姓办事!”
“以前那些当官的净扯皮,还是凌霄财团靠谱,给咱们饭碗还给看病!”
“晏爷长命百岁!咱们汉东有晏爷,那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广场上的路人纷纷驻足,爆发出热烈叫好的掌声。
“看见没?这魄力,几百个亿说砸就砸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谁要是敢说凌霄半句坏话,老子第一个抽他丫的!”
两个穿着工作服的汉子站在侯亮平身边,聊得唾沫星子横飞。
侯亮平听着这些话,脑子里“轰”地一声,半辈子的信仰彻底崩塌。
他一直自诩代表正义,把晏清风当成吸血的恶魔。
可现在,恶魔成了万民敬仰的救世主。
而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反贪局长,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荒诞。
真特么太荒诞了。
他凄惨地干笑了一声,拎着编织袋,摇摇晃晃地走向火车站。
京州火车站候车大厅,人头攒动,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挤什么挤啊!懂不懂先来后到!”
排在前面的黄毛小伙被撞了一下,回头恶狠狠地推了侯亮平一把。
侯亮平脚下踉跄,手里的编织袋掉在地上。
拉链崩开,几件破旧的内衣裤散落出来,惹得周围人一阵嫌恶的白眼。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捡破烂的!”
黄毛啐了一口唾沫,“赶紧捡起来滚一边去,别脏了小爷的新鞋!”
侯亮平死死攥着拳头,浑身打着摆子。
换作以前,他一个电话就能让这小混混进去蹲个十天半个月。
但现在,他只能默默蹲下身,把那些破布烂衫一件件塞回袋子里。
好不容易挪到售票窗口。
“一张去老家的硬座,越快越好。”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顺着玻璃缝隙塞了进去。
售票员翻了个白眼,键盘敲得啪啪响。
“最快的只有K字头绿皮慢车,站站停,得坐三十个钟头,要不要?”
“要。”
侯亮平嗓音干哑,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拥挤的绿皮车厢里,充斥着老坛酸菜面和劣质烟草的怪味。
侯亮平缩在靠窗的硬座上,像一滩被抽掉脊梁骨的烂泥。
“啤酒饮料矿泉水,把腿收一收嘿!”
乘务员推着小铁车,不耐烦地撞开他的膝盖。
侯亮平毫无反应,一双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呜——”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伴随着铁轨的震颤,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速度越来越快。
侯亮平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远处,凌霄大厦高耸入云,犹如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
那暗金色的LOgO在残阳的余晖下,闪烁着不可一世的冷光。
晏清风就站在那里,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而他侯亮平,就像一粒被随意碾碎的尘埃,被无情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一想到自己为了那点可笑的优越感,落得个家破人亡、名誉扫地的下场。
极度的屈辱、悔恨和绝望,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绞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侯亮平突然瞪大眼睛,喉头猛地一甜。
“噗——”
一大口浓稠发黑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温热的血花溅在脏兮兮的车窗玻璃上,顺着玻璃蜿蜒流下,触目惊心。
他双眼一翻,身体像一截枯木般软软地滑倒,彻底瘫死在硬座上。
那双满是不甘的眼睛大张着,还死死盯着凌霄大厦的方向,再也没了生息。
对座嗑瓜子的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蒙了。
瓜子洒了一地,大妈脸色煞白,像杀猪一样尖叫起来。
“死人啦!这人吐血啦!”
乘务员闻声赶来,用力扒开看热闹的人群凑近一看。
他颤抖着手探了探侯亮平的鼻息,脸瞬间白成了纸。
乘务员慌忙扯下肩膀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大喊。
“呼叫列车长!3号车厢有个男的吐血断气了!”
“死者包里掉出个红头文件,上面写着侯亮平三个字!快指示一下,这尸体咱们是拉到终点站,还是半道就找个野地扔下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