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训练场上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没能跟上他的节奏。
从起跑的那一瞬间开始，宋延就像是一道被射出去的箭，干脆、凌厉、不留余地。
翻越高墙时他几乎没有减速，单手撑墙，整个人凌空而过，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是在拍教学片。
过独木桥时他甚至没有像常人那样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而是直接跑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桥面的正中央，稳得不像真的。
过低桩网的时候更是让人看傻了眼。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身体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小到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那种极致的身体控制力让人后脑勺发麻。
然后就是最后一百米的冲刺。
当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像刘杰那样撑着膝盖喘气。
他只是停了下来，双手叉腰，深呼吸了几口。
胸口确实在起伏，呼吸也确实比平时粗重了一些，但他的腰杆从始至终都是笔直的。
周围没有人说话，全都愣在原地。
人群里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赵班长！赵班长！你没按停！”
赵铁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秒表，表盘上的数字还在冷漠地跳动着。
他连忙按下停止键，动作甚至有些慌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头看着秒表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多少啊？”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别吵！让一班长看清楚了！”
“我看这新排长是真快啊，那速度……”
说话的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恐怕和刘杰是不相上下吧？”
“不相上下？”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怎么觉得他比刘杰快？你没看他过障碍那个速度？”
“还有翻高墙那一下，手一撑人就过去了，跟飞一样，人都差点飞起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给出一个确定的判断。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好奇：“一班长！新排长的时间是多少？你倒是说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赵铁身上。
赵铁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秒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宋延，再看了看秒表，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发紧。
“一分二十九秒。”
他说完这四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刚才愣神了，从排长冲线到我按停，起码浪费了五六秒。”
安静。
比刚才更深的安静。
一分二十秒左右。
四百米障碍跑，一分二十秒左右。
“这特么……还是人吗？”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人反驳这句话。
刘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
他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在四百米障碍跑上赢他，更不信有人能赢他这么多。
一分三十五秒对一分二十秒，十五秒的差距，在这条四百米的赛道上，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鸿沟。
“一班长，”刘杰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看错了？”
赵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秒表伸到了刘杰面前。
一分二十九秒四七。
刘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几个数字。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时间，盯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他不说话了。
他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
宋延没有去看刘杰。
“还有人要出来和我比一比吗？”
“还是说你们全都怂了？”
“排长！”
一个声音从队伍里炸了出来，带着一股子倔强和不甘。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高瘦的士兵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叫张天，二班的兵。
“排长，我要和你比卷腹绕杠。”
宋延看了他一眼。
“可以。”宋延说。
众人转移到了单杠训练场。
“排长，小心了。”张天活动着肩膀，“卷腹绕杠，我能做两百个。”
宋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巧了，我应该也差不多。”
赵铁依然是裁判。
“预备——”
赵铁举起右手。
宋延和张天同时跳起，双手握住了杠面。
“开始！”
赵铁右手挥下，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始动作。
卷腹绕杠这个课目对核心力量和上肢力量的要求极高，需要在杠上完成卷腹动作的同时绕杠旋转一周，对腰腹、背阔肌、前臂肌群的协调性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脱手。
宋延和张天两人的起速几乎持平，都是那种一看就是练了千百遍的熟练度。
身体在杠上画着圆，一圈接着一圈，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一个！两个！三个……”
旁边的人自发地开始计数，声音此起彼伏。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比较轻松，但随着数字的增长，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
张天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每一次卷腹都做到位，每一次绕杠都绕满三百六十度，没有任何偷工减料。
他的核心力量确实惊人。
但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宋延的节奏和张天一模一样。
“一百个！”
计数喊到一百的时候，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张天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身体的极限正在逼近。
一百个卷腹绕杠，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消耗，张天也不例外。
他的动作幅度变小了，绕杠的速度变慢了，每一次动作之间的停顿时间也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而宋延的速度依旧。
“张天加油！张天加油！”
旁边的人看出了张天的吃力，开始扯着嗓子给他打气。
张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硬是把速度重新提了上来。
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百二十个！一百三十个！一百五十个！”
数字还在往上跳，但张天的体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一百八十个。
张天的嘴唇已经发白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敢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臂，因为他知道一旦看了，意志力就会崩塌。
两百个。
“两百个！张天两百个了！”
喊出这个数字的声音里带着激动和骄傲。
张天稍微停了一下。
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
他的双臂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的握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但他没有跳下单杠。
因为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旁边宋延道转圈声。
一圈，一圈，一圈。
不快不慢，稳定得让人绝望。
宋延还在做。
他的动作和两百个之前一模一样。
张天咬紧了牙关，重新收紧核心，咬碎了牙也要继续。
他又开始绕杠。
“二百一十个！二百一十五个！二百一十八个......”
计数喊到二百一十八的时候，张天的双手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从杠上滑落，整个人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坠落下来，摔在了下面的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沙子被砸得飞溅起来，落了他一脸一身。
“张天！”
四五个和张天关系好的兵冲了上去。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张天从沙地上扶起来，有人拍他身上的沙子，有人检查他的手臂和肩膀有没有受伤，有人递过来水壶让他喝水。
“没事吧？伤着哪了没有？”
“胳膊能动吗？手指呢？活动一下我看看！”
张天被几个人架着半坐起来，幸好下面是松软的沙地，除了脱力之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他的两条手臂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保持着握杠的姿势，一时半会儿根本合不拢。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旁边那副单杠上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张天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宋延身上。
宋延还在绕。
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他的动作依然标准，他握杠的双手依然稳定得让人头皮发麻。
“二百三十个……二百八十个……三百个……”
有人在继续计数，但计数的人声音都在发抖。
“三百二十个……三百七十个……四百个……”
训练场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敬畏，从不服变成了沉默。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个在单杠上不知疲倦地旋转着的身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四百二十个……四百五十个……四百八十个……”
当数字跳到四百八十的时候，宋延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像张天那样掉下来，而是稳稳地控制住身体，以一个标准的姿势从杠上跃下，双脚稳稳地落在沙地上。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膝盖微曲卸掉了最后一点惯性，然后直起腰来。
他站在那儿，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明显比平时粗重了许多。
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还有余力。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
张天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宋延，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