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庄弯下腰，从地上大高个拽了起来。
周野从另一边上来，架住大高个的右臂。
大高个的两条肩膀都已经半脱位，根本使不上力气，手臂像两条死蛇一样垂着，整个人全靠魏庄和周野的两只手提着，脚尖拖在地上，在落叶和泥土里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走。”
魏庄的声音短促有力，像是在给自己的步子喊号子。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这个瘫软的巨大身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宋延走在后面，落后两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个人押着大高个走出那片原始丛林的时候，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来时的路比追的时候显得长了很多。
追的时候眼里只有目标，步子不自觉地迈得又大又快，几公里的山路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被压缩成了短短一截。
押着人回去就不一样了，每一步都要迁就那个瘫软的巨大身躯，走三步停一步，时不时要调整一下姿势，防止他从手里滑下去。
魏庄的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汗，周野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把大高个又往上提了提，加快了步伐。
营区的大门在望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了。
沈长风已经在门口了。
魏庄和周野架着大高个走到沈长风面前，站定。
两个人的胸口都在微微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作训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大高个耷拉着脑袋，垂着两条手臂，脚尖半拖在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巨大玩偶。
魏庄稳住他的身体，然后抬起头：“连长，三个疑似外碟的家伙，全部抓获。这是最后一个。”
沈长风的目光从大高个身上扫过，那两条不自然垂落的手臂。
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问任何问题。
“把人分开关起来。”
沈长风冷静的吩咐道，“待会儿有专门部队的人来提审。在这之前，不许任何人接触他们，不许他们之间有任何交流，也不许他们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立刻有其他军官上前押着大高个往营地走，那边有临时当成牢房的空房间。
“你们这一次是给三连长脸！”
沈长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三个人鬼鬼祟祟的，企图不明，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连我都肯定会有责任。”
魏庄笑道：“都是宋延眼睛尖，发现那三个人不对劲，还让陈二魁回来报信。”
宋延也跟着说道：“也是大家支援的及时。”
“哪有，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放倒两个人了！”
魏庄说道：“而且最后一个也是你一个人放倒的，我们最多就是给人押回来！”
沈长风看着这三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白了他们一眼。
“好了，你们几个就不用相互推来推去的。”
“如果最后正式这三个确实是外碟，这次的功劳就不会小到分不开！”
几人的眼睛亮了亮。
“你们三个等下先别急着休息。”
沈长风说道，“都去医务室检查一次，有时候肾上腺素上来了，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哪受伤了。”
“是！”
三人一起去到医务室。
交接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专业部队的人来得很快。
三辆军车无声无息地开到了营区后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便装但站姿一看就是军人的人。
他们和沈长风简单地对接了几句，验明了身份，然后就把三个外碟接走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甚至在交接完毕之后，那几个人也只是冲沈长风点了点头，然后拉开车门，消失在车窗的深色玻璃后面。
三辆军车发动，无声无息地驶出了营区，连来时的方向都选得让人看不出规律。
宋延三人从医务室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沈长风朝他们走过来。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
“好好的休沐第一天，遇上这种事。这叫什么事啊。”
说完他自己也微微摇了摇头。
三个人各自回了宿舍。
一班宿舍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陈二魁正绘声绘色的讲着什么。
“……然后宋哥就那样嗖地一下来了一个过肩摔！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得跟电影里演的一样！一气呵成，我看了都想给他鼓掌！”
陈二魁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模仿那个过肩摔的动作，差点打到旁边人的脸上。
当陈二魁注意到门口的身影，猛地弹起来：“宋哥！你回来了！”
有老兵在旁边起哄道：“宋延你快进来，二魁正讲你抓人的事呢，讲到你一个过肩摔把人制服！”
“宋延，我跟你说实话，我之前觉得你在靶场上打五十一秒已经很牛了，今天这事一出来，五十一秒那都不算事。”
“空手抓外碟，一个人干翻三个，还是那种亡命徒。”
“你这一个月在三连，是来当兵还是来拍电影的？”
屋子里一片笑声，那笑声里有善意，有佩服。
宋延被那笑声推着走进了屋，在笑声稍微落下去一点的间隙里开了口。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陈二魁跑回去报信跑得最快，魏班长他们追上来支援也很快。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也拦不住三个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没有推辞，没有谦虚到虚伪的程度，只是很实在地把功劳分给了所有人。
陈二魁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沈长风是在下午晚些时候来到一班的。
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正吵得热火朝天的七八个人在同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沈长风站在门口，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这儿可真热闹。”他说。
“连长好！”众人的声音汇成一声。
沈长风从门口走进来。
陈二魁最先沉不住气，问道：“连长，那三个人……是不是真的是那个？”
沈长风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放大了一些。
“这次算是你们眼睛尖。”
沈长风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没错，那三个人，正是企图刺探我三连营地情报的外碟。这一点，其他部门的同事已经证实了。”
安静了一瞬。
然后惊呼声就炸开了。
“安静。”
沈长风一声压在骚动。
“这次外碟的事，非同小可。”沈长风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不仅对那三个人的处置很快，对你们的嘉奖，也很快。”
屋子里所有的人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在众人都等不及的时候，沈长风终于开口了。
“首先——”
“集体嘉奖。一班全体成员，识破外碟阴谋，共同抓捕外碟嫌疑人，表现突出。全班嘉奖一次。”
沈长风没有停顿。
“其次——陈二魁、魏庄、周野、顾顺，在此次行动中表现优秀，每个人都有个人嘉奖一次。”
沈长风的目光一一扫过魏庄、周野等人，最后落在宋延身上。
“最后——”
“宋延，”
“个人三等功一次。”
三等功。
个人三等功。
这几个字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荡了一下，然后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家伙真的是新兵吗？
他来三连才一个月。
从报到那天被老兵们当成新兵蛋子，到全班集体嘉奖、半个班个人嘉奖、他一个人三等功。
一个月的时间，他把一班的每一项训练纪录都刷新了一遍，把靶场上所有人甩在了身后，然后在休沐的第一天，在出门逛街的路上，空手抓住了三个外碟。
陈二魁终于憋不住了。
声音都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亢奋和激动：“宋哥！三等功！个人三等功！你听见了吗宋哥？三等功！”
沈长风从屋子中间走过来，走到宋延面前，站定。
“你这次表现很不错。”
他顿了一下。
“不要骄傲。”
宋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是。”
“连长！”
陈二魁试探性的问道：“您刚才说的嘉奖和三等功……就这么口头讲一下啊？”
沈长风转过头来看他。
“电视剧里演的，不是还有勋章啊、证书啊什么的……”
屋子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沈长风看着陈二魁，也没有生气。
“就知道你小子忍不住。”
他转身，面对着一班全体。
“这次事件重大，涉案人员已经移交专门部门处理。”
“经过研究决定，所有的奖励——集体嘉奖、个人嘉奖、三等功，都会在连大会上统一发放。”
“勋章，证书，一个都不会少。到时候全连集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该给的都给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在这之前——都给我憋着。”
沈长风没有再说什么，最后看了众人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
所有人又竖起了耳朵。
“今天的事，不许往外传。外碟的事，对你们自己的嘉奖，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自己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出去跟人吹牛，把不该说的说出去了，惹一身的麻烦。”
“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