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
小顺子站在巷口守着。
李承乾孤身走进了巷子尽头的宅子里。
院内只有老树断壁，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李承乾走到门边，扣了三下腐朽的门板，停了片刻后，又补了两下重扣。
那是负责长安城的玄部负责人告诉李承乾的切口。
大门缓缓被打开了。
李承乾直接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最中间的小桌子上亮着半截油灯。
“听风阁主事，见过主子。”
一个被黑色斗篷笼罩的人影跪在了李承乾的面前。
李承乾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干这种地下差事的，真名叫出来的那一个便是一道死劫。
“影子。孤今天就试试你们听风阁有没有皇爷爷说的那么厉害。”
李承乾掏出一个木匣放在桌子上。
“想查谁？主子放个话就成。”
“太原王氏。”
李承乾敲了敲桌面，
“河东道通往雁门关的那条私盐商路，半月内查出实证。”
影子没吭声，只是双手抱拳，随后隐入暗处。
半个月的期限是李承乾对听风阁的试金石。
王氏那条往北关走商的路子盘根错节了百八十年，就连朝廷里那群老刑部花半年功夫去抠，也顶多能摸到两个打杂小厮。
半个月要是查得到实质，才对得起当年随从李渊开国大盘子的牌面。
可李承乾没算准。
三天。
才过了短短的三天。
影子便出现在了东宫的书房之中。
他将一叠文档放在了李承乾的面前：
“河东道通向云中关外，太原王氏私路暗线三十一条，近三年通货清样，交接密簿，悉数呈验。”
李承乾眉毛轻挑的打开面前的文档。
翻开第一页。
红墨打头，密密麻麻全是账目人头。
河东太原府北郊，东庄老窖第十四间粮仓，夹层私通铁锭九千斤，粗盐七千担。
经由云中马市暗道，换取西突厥乙毗设部战马八百匹。
这已经顶够诛九族剥皮满门抄斩的罪过。
连铁料运往境外给敌军磨马刀这种断子绝孙的事，这群把伦理道德挂在嘴皮子上的名门世家都在按车轮倒卖。
再往后掀。
第二条记录更离谱。
哪年的哪一天，负责领队出雁门关的护院叫什么，老家在清河几县村，祖父干过几年更夫，悉数在册。
至于沿途走私接应处，驿站里的老馆长是几岁得病死的，后补上去的更头是哪个二房主事的私生儿。
细致处居然还记着云中交界那个放哨院子底下，看门的黄狗天天晚上八半刻准时吃张总管扔的三块去肉排骨。
李承乾越看越心惊。
这根本不像是边关的情报密探，而像是一个藏在王氏内宅大院的鬼。
把这一家人饭吃几两，起夜放几次水都写的清清楚楚。
这太可怕了。
当年武德初年那些平叛大军往往还没走到关隘外，李渊便早早知道对面几点吃饭发兵，这种根植到世家骨血深处的网络，才是一辈子不露形色的真杀招。
如今满打满算，这张杀气腾腾的大网落进了他大唐太子的口袋里。
那些平时穿人模狗样的大臣在这一把大刀面前，全是没皮的活猪。
什么清高声望？
全是光腚。
“王家的王启年府里还安着人？”
李承乾随手压平账册，没再往下查阅。
“他厨房做杂面烧饼的徐阿婆，是咱们内房老人。十年前就进府当活工。”
影子答道，
“他每晚进哪间房、说了哪句私话，明早五鼓能送到东宫。”
李承乾眯着眼看向影子夸赞道：
“办得漂亮。
传孤的新令。
把王启年，王珪，还有那群一天到晚叫骂得最凶的一级世家骨干全部给孤盯住。
每天的食谱，见的访客，谁收了几贯小金条，全部单独归档。”
“听令。”
影子应道。
随后影子就悄然走出了东宫书房。
李承乾拍打着桌上的册子，心里反而不急了。
把太原王氏卖了半片河东边关的本子送到甘露殿里头，李世民明天必然会拿天子剑去诛这几族的祖坟。
可是不能急于去动。
要是一口气拿这一页铁证去端世家老窝，文士满城难免要有说那是天子罗织借口欲兴强权的非议。
这口锅他不背，父皇李世民更不能去碰。
自己要让世家大族被自己做的事情，付出口碑倒塌的代价。
逼得这些世家官员在大殿上发疯撒泼。
让他们自己站成孤家寡人，被大唐上下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时候。
这本册子才可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小顺子一脸兴奋的跑了进来。
“殿下！成了。
奴婢刚去西市和胜业坊转了一圈。我滴乖乖，郑小姐竟然写出了八段话本。
那帮子说书老头拿了足饷，今天日头一挂出来就敲锣开课。
西市街前挤得全都是人头。咱们那段《太原大院隔墙听秘事》，老百姓连豆腐都不买就趴在板凳前把笑声喊破了喉咙。”
李承乾将桌上的册子放进了书架的暗格里。
随后走到外殿的月台边。
只听东街的方向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
“别傻乐。”
李承乾看着小顺子问道，
“程处默他们今天早上有没有按照安排的办？”
“早办了。”
小顺子乐呵呵说道，
“几位少爷一大早就披了红花战袍去了平康坊。
见哪个世家子走在街上，就让几十个跟班去大嗓门冲别人背着念那黄戏文本，听说王启年的二公子王诚，脸皮当场给羞烂了，连人带马直接跌进了阴沟里。”
李承乾听罢笑出了声。
流氓招数下场，往往就是这些讲究脸面的豪门官最大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