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咳嗽了一声，拱手，满脸忠诚。
那副模样，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他是独孤靖天一手提拔的心腹重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也要护在圣驾之前的忠义之士。
他的脊背微微躬着，双手拱得端端正正，指尖并拢，拇指相扣，是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敬礼姿势。
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下压，像是随时准备为眼前的帝王赴汤蹈火。
“圣人哪里的话！”
“如果青玄当真有不臣之心，甘愿被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五雷轰顶？
他那雷属仙宫，天底下能劈开它的大雷法一只手数得过来，剩下的雷劫劈下来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至于永世不得超生，阴司权柄他手里还攥着一把，薛央那边的联盟也在，真到了那一步，走个后门投个好胎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对圣人的忠诚，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抛头颅，洒热血，都心甘情愿！”
“还望圣人收回此言...臣。”
“心痛至无以复加！”
上方的独孤靖天手上喝茶的动作忽然停滞了片刻...随后开口说道。
“五雷轰顶，你那雷属仙宫，除了少数雷法劫难之外，谁能击破？”
“永世不得超生？”
“我记得你见过薛央了...阴司权柄也分润给你了些许。”
“怎么？不会玩？”
“至于上刀山下火海。”
独孤靖天的声音中忽然出现了些许笑意。
“你又不是没去过。”
“战国天下之中，你在泰山阴司，不是体验了一次吗？”
沈离咳嗽了一声。
独孤靖天却没有过多在意。
他缓缓放下茶盏，周身那耀眼的光芒消失于无形之中。
“抬起头来。”
沈离自然不敢窥探，见到独孤靖天开口，也不敢忤逆，二话不说，便抬起来了头！
可是见到那张脸，沈离忽然怔住了。
倒不是说那张脸多么的尊荣华贵。
多么的霸气侧漏！
实际上恰恰相反。
那张脸很普通。
普通到什么地步？？
普通到落入人群之中，不会有丝毫的起眼。
没有棱角分明的轮廓，没有剑眉星目的凌厉，没有高鼻薄唇的冷峻，没有宽额方颌的威严。
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像是田间耕作的老农，像是街上摆摊的商贩，像是书院之中教书的先生。
皮肤微黄，眉目平和，颧骨不高不低，鼻梁不挺不塌，嘴唇不厚不薄。
若是换上一身粗布短褐，搁在庆国任何一个的人群里，沈离就算从旁边走过，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天下真君，各有其风华绝代。
青池真君的风度翩翩，黑衣青池的杀伐果断。
滕王身上那老骥伏枥的隐忍稳重！
龙君那妖族之王，龙族之主的霸道绝伦！
即便是青云真君，也自有一番缥缈的仙风道骨！
而作为天下唯二的人物。
独孤靖天的身上，只有普通！
只存在普通！
天下修士，除了旁门左道，三弊五缺，少数异类，都会给自己修一个好的皮囊。
这并不是难事。
而且特殊的道统，例如沈离的太阴道统，本身就可以滋养容颜气质！
太阳道统，自然阳刚！
便是那些修炼魔道邪功的，也往往将自己炼得狰狞可怖，那也是一种“不普通”。
可是独孤靖天身上，却没有任何“外物”。
他只有“自己”。
单纯，最为普通的自己！
他的天下明取自眼前的独孤靖天，可是独孤靖天的眸光并不明亮。
看向沈离，又好似洞穿了一切。
“看到庆国皇帝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心中有些诧异，甚至有些失望？”
沈离连忙拱手。
“不敢。”
独孤靖天没有理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没有仙云飘浮，没有仙鹤飞鸣。
既没有奇花异草，也没有灵石玉树。只有一处小小的菜圃。
菜圃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周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着几根枯黄的藤蔓。
菜圃之中种着几垄青菜。
泥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润的，带着一股肥料发酵之后的气息。
沈离甚至还能够闻到一些粪便的味道。
“这...”
独孤靖天呵呵一笑。
“普天之下，能够走入朕这一处书房的，不超过百人啊。”
“你知道，庆国如今有多少人？”
“不知。”
“亿兆为单位。”
独孤靖天面色平静，继续开口说道。
“如果天下只剩下了朕和你沈青玄。”
“只有一个忠臣。”
“那也只会是朕，而不是你。”
“所以，先前你那番鬼话，日后就不用说了。”
沈离头皮发麻。
伴君如伴虎，眼下独孤靖天这么好说话，便意味着接下来的事情越不好说。
先礼后兵，他可太懂了！
果不其然。
独孤靖天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平静了起来！
杀机不断在平静言语之中酝酿。
“在观礼时候，你拿了朕的好处，又拿了祖庭的秦王府。”
“朕对你心中已经有些不满了。”
“你可知道，那秦王府落下，朝廷之中多少真君想要出手将你斩杀，多少半圣想要亲自前往平阳吗？”
“他们...都被朕拦了下来！”
“朕以为你会老实一点...没想到。”
“你转头又给朕送了一个大礼啊。”
沈离脑袋好似要炸开了一样，哆哆嗦嗦的说道。
“臣...不解。”
独孤靖天没有回头，而是斜愣了他一眼。
“血海宗是域外道场，在天下之中，却没有融入天下之内。”
“域外尸体的一滴尸血，是污染...但是却并不是机缘巧合落下。”
“是祖庭故意落下。”
“这一枚道果，是祖庭故意磨出的一把刀子。”
“那大罗刹掌握道轨，是让残余在天下中的妖族权柄，妖族命数，与祖庭命数化为根基，将命数凝聚在一起。”
“如此一来，便可以借助域外这一滴尸血，将祖庭的污染过渡至杀生道果之上。”
“但是净化污染，是天地之间的能力，如今寡人占据了天地。”
“众生景从。”
“祖庭自然没办法介入其中。”
“所以祖庭找到了青池。”
“青池的道统颇为特殊，域外心魔就像是天然的媒介，借假修真，足以借助天地应运而生之人的手，斩掉污染。”
沈离张了张嘴。
“我？”
独孤靖天淡淡摆手。
“你不算，你只是我临时催生的而已。”
沈离没话说，只是叹气。
“掌教真君，当真和祖庭联手了？”
独孤靖天随意说道。
“是。”
“圣人不在乎？”
“毕竟，这关乎到边关，更严重来说，这关乎到整个天下。”
独孤靖天呵呵一笑。
“天下？”
“寡人才是整个天下。”
“寡人不在乎。”
沈离沉默，想通了一些关卡。
“所以圣人不悦，是因为沈青玄的身份，与朝廷的因果。”
“是因为沈青玄莫名其妙当了刀子，耗费庆国气运，给祖庭斩掉污染？”
“让祖庭得到了便宜？”
独孤靖天淡淡点了点头。
“你是在帮我资敌。”
沈离也想通了，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开始摆烂。
他的后背靠在书架上，双腿伸直，双手摊开，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在了独孤靖天的书房里。
反正这间书房里没有外人，反正独孤靖天已经把他摸得透透的，反正装也没用了。
摊手说道。
“那也是圣人和祖庭逼得。”
“我一个半步真君观礼，你们二位联袂而至，还拿出至宝逼我站队，我能怎么办？”
“圣人不悦，不如就杀了我吧。”
“反正不知道多少坑等着我去踩呢。”
“贫道都踩累了。”
“贫道不干了还不行吗？”
“一杯毒酒也好，三尺白绫也罢，神魂崩解不如轮回也好。”
“贫道等着就是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离瘫坐在地的姿势上，又落在沈离那张破罐子破摔的面孔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
“撒泼打滚，你这是明知道自己不会死啊。”
“圣人要我死，估计早就把我拍死了。”
“哪里会叫我来京畿？”
“只是贫道不知道，圣人还有何事敕令？”
独孤靖天看向沈离，那双普通的眼睛之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刚刚泛起便被吞没。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离的后背开始发凉。
“朕...欲要将璃龙许配给你。”
“？？？？”
沈离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的后背从书架上滑了下来，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可他顾不上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一个看不见的馒头进去。
“不是秋后算账吗？”
“怎么变成招驸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