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正兀自想着心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的鎏金纹路,忽的听见北海郡君的声音从席上传了过来。
“元承徽。”
元翘猛地回过神,连忙放下酒杯,恭声应道:“郡君有何吩咐?”
北海郡君已经站了起来,一手晃着扇子,另一只手随意地理了理袖口,语气漫不经心:“酒量不佳,竟有些醉了,想出去透透气,你陪我走走吧。”
元翘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正端着茶盏,闻言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元翘便不再犹豫,应了声“是”,快步走到北海郡君身侧,安静地跟着她一同往外走去。
路过秦王的席位时,她余光瞥见秦王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北海郡君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却最终只是低下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元翘装作没有看见,脚步不停地跟着北海郡君走出了含凉殿。
殿外的空气比殿内清爽得多。
风从池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一下子便将方才殿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息吹散了大半。
北海郡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脸上的紧绷神色这才松了几分。
她没有沿着回廊走,而是径直往太液池边的石子路上走去。那条路通往池畔的一座水榭,两旁种着几株垂柳,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元翘跟在北海郡君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太快,也不落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走到水榭前,北海郡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元翘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满意:“你倒是沉得住气。方才在殿中,柳颜那般挤兑你,竟也能面不改色地忍下来。”
元翘微微一怔,没想到北海郡君会提起这件事,斟酌着答道:“妾身不敢。柳媵妾才情出众,妾身确实不及,她所言也并非虚言。”
北海郡君轻笑了一声,无奈摇了摇头:“过在这宫里,本分未必是坏事,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
北海郡君也没有再多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我为何偏叫你出来?”
元翘想了想,如实答道:“妾身愚钝,不敢妄自揣测郡君的心思。”
北海郡君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清明:“你在这殿中也待得不自在,不如出来透透气。”
元翘被说中了心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一直在戒备着,从踏入含凉殿的那一刻起,她的神经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帝后的态度、柳贵妃的试探、柳颜的暗讽、二皇子那捉摸不透的目光……每一样都让她如履薄冰。
北海郡君见她沉默,也不逼她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必紧张,老身没有恶意。只是看你小小年纪便要在这龙潭虎穴里周旋,心中有些不忍罢了。”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元翘鼻头微微发酸。
她与北海郡君素昧平生,今日不过是第一次相见,可她却肯替她解围,如今又说出这样的话来,怎能不让她动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轻声道:“妾身何德何能,竟蒙郡君如此关怀。”
北海郡君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回头看去,却是一名宫人端着一只青瓷盘走了过来,盘中码着几株新鲜摘下的莲蓬,碧绿的莲蓬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宫人走到近前,屈膝行礼道:“郡君,奴婢方才在池边摘了几株莲蓬,正是食莲子的时候,特送来给郡君尝尝鲜。”
北海郡君看了一眼那莲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倒是有心了。放下吧。”
宫人将青瓷盘放在水榭的石桌上,又躬身退下。北海郡君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一株莲蓬,端详了一番,然后递给元翘:“来,你也尝尝。这太液池里的莲子是贡品,这几株应当是专结莲子的,味道不错。”
元翘双手接过莲蓬,道了声谢,在北海郡君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手中的莲蓬,碧绿的莲蓬饱满圆润,一粒粒莲子嵌在其中,像是镶嵌在绿色绸缎上的珍珠。
她学着北海郡君的样子,用手指轻轻剥开莲蓬的外壳,取出里面的莲子,再去掉那一层薄薄的绿色内皮和莲子心,露出洁白如玉的莲肉。
北海郡君已经剥好了一颗,放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今年的莲子不错,清甜得很,没有苦味。”她又剥了一颗,递给元翘,“你尝尝。”
元翘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放入口中。莲子入口清甜脆嫩,带着一股淡淡的荷香,果然与外头买到的干莲子截然不同。她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北海郡君笑了笑,自己也又剥了一颗,一边嚼一边望着远处的湖面,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家晚辈闲聊:“你方才在殿中,是不是觉得柳贵妃对柳颜的偏爱有些过了?”
元翘一愣,没想到北海郡君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妾身确实有些不解。柳媵妾虽出身不错,可为何是妾室?偏贵妃娘娘却将她捧得那般高,甚至不惜为她破了规矩,妾身确实有些想不通。”
北海郡君剥莲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语气淡淡地道:“你想不通也是正常的,因为这其中牵扯到一桩旧事。”她抬眼看了元翘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你可知道,柳颜的母亲是谁?”
元翘摇了摇头:“妾身只知道柳媵妾是柳宽的千金,柳贵妃的侄女,旁的便不清楚了。”
北海郡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压低了几分:“柳颜的母亲,是柳贵妃嫡亲的表妹。当年柳贵妃还未入宫时,与这位表妹感情极好,几乎形影不离。后来柳贵妃入了宫,表妹嫁给了柳宽,两家关系更加紧密。可惜好景不长,柳颜的母亲在生产时难产而亡,留下了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就是柳颜。”
元翘心中一震,隐隐明白了什么。
北海郡君继续道:“柳贵妃得知表妹去世的消息后,悲痛欲绝,曾一度想出宫去探望,却被当时的太后拦下了。她没能见到表妹最后一面,心中一直愧疚难安,便将这份愧疚全部转移到了柳颜身上。所以她对柳颜的偏爱,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一种补偿,将自己对表妹的亏欠,全部弥补在了柳颜身上。可惜太后不愿柳颜做正妃,她这才被压在侧妃之位上,如今又受牵连,成了媵妾。”
元翘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她原以为柳贵妃对柳颜的偏爱是出于某种利益考量,却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原来如此……难怪贵妃娘娘对柳媵妾如此呵护备至。”
北海郡君点了点头,又剥了一颗莲子放入口中,慢慢嚼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所以说,这宫里头的人和事,表面上看是一回事,底下往往藏着另一回事。你看不透的时候,不要急着下结论,多看看,多想想,总能找到答案的。”
元翘认真地听着,将北海郡君的这番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她知道,北海郡君这是在提点她,是用自己的经验在教她如何在宫中立足。这份情谊,她无以为报,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郡君教诲,妾身记住了。”
北海郡君摆了摆手,笑道:“一些闲话,你听听也就罢了,不必当真。”
元翘被她逗笑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低头又剥了一颗莲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也将方才殿中的那些紧张与不安一并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