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领了吩咐,取出帷帽,重新为元翘戴上,晚蝉和砚秋则赶紧收拾带来的物什。
不多时,四人整理妥当从帐内出来。晴山默默跟在元翘身后,余白也已换好了衣裳,从矮帐那边过来了,只是头发还湿着。见着墨书,先行了一礼。
墨书微微颔首,领着长林军将她们一行人护送出去。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一扫到身披铠甲的长林军,便又暗暗收敛回去。
隔着薄薄纱幔,元翘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那些锦帐。途径之处,或多或少皆有窥探之意,她心下了然,自己如今已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元翘在心头暗暗叹了口气,只盼着此事后续莫要牵扯到她。
梁回早已先到停车处候着,带人将车马牵至近前安置好。
见她们到了,赶紧让小厮摆好踏凳。青黛扶着元翘上了马车,晚蝉和砚秋也没再如来时一般坐外面,都安安分分坐进了车厢里。
晴山和姜颂年等四人翻身上马,护在马车左右。
墨书领着长林军在前开道,一路畅通无阻,身后的喧嚣声也渐行渐远。
元翘摘下帷帽,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小世子被余白救起的场景,以及青黛将他抱出去时,裹在毯子里、脸色苍白的可怜模样……思绪纷乱如麻,心里头隐约发闷。
“夫人。”察觉元翘心事重重,青黛从案上斟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轻声劝道:“喝杯茶压压惊罢。”
元翘睁开眼,略一迟疑,这才伸手接过,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汤。淡淡茶香入喉,这才让她清明几分。
另一边,砚秋沉默不语,一向活泼的晚蝉也低垂着头,揪着帕子一言不发,显然都在想方才的事。
元翘搁下茶盏,叹了口气,神色郑重地道:“今日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向外吐露。无论是谁来打听,都不许说,可记住了?”
说到底,那是秦王府的内宅私事,若尚未有定论,便从太子府这头传出了风声,非但这份救人的恩情要变了味道,更怕会惹得秦王与太子叔侄失和。
青黛闻言,点了点头,晚蝉和砚秋亦乖乖应下。
至于晴山和姜颂年等人,自是无需提醒。她们知道轻重,且性子沉稳,绝非搬弄口舌之人。
青黛又将封好热炭的暖手炉递给元翘:“夫人暖暖手吧。”她方才递茶时,碰到了元翘的指尖,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担忧。
元翘伸手接过,兔毛套着的小手炉暖意融融。她又想起来余白,挑起车帘往外望去,见余白看过来,才叮嘱道:“待回府之后,记得先饮些驱寒的汤药,切莫着凉。”
余白闻言一怔,旋即浅浅一笑,语调扬起,带了几分揶揄:“夫人忘了,奴婢通些医术,区区小事,不劳夫人挂心。”
元翘这才记起余白会医,暗自苦笑自己真是昏了头了,竟在她面前班门弄斧。抬手揉了揉额角,略一点头,放下帘子没再说什么。
青黛轻笑,打趣道:“夫人这是忙得晕了头,回去后得喝一碗安神茶才行。”
外头余白跟着附和:“回去奴婢亲自盯着煲。”
元翘唇角微微一弯,并未多言,但神色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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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楼祭台,后殿。
祭礼已然结束,百官正候在殿外。
阮明彦入了殿中,将方才之事禀明皇帝,虽早听龙武卫奏报,小世子已无性命之忧,被秦王带回府中,但眼下听完太子亲口转述,皇帝心中的那丝不安才彻底压下。
他只这么一个胞弟,自小疼着护着,母后也偏宠,奈何子嗣不丰,仅得了一子,这小世子便更加得宠。
若今日真出了什么事,莫说秦王难以接受,便是皇帝与太后也会备受打击。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听说,是你府中那位侍妾所救。”虽是问句,却分明语气笃定。
阮明彦颔首:“凑巧她身边的侍女通水性,便出手帮了一把。”
皇帝瞥了眼太子,淡淡道:“前些时日,那许鹤扬同朕求了道旨意,朕尚未宣读。今日她既因缘际会救了承胤,想来也是她的造化,便一并赏了罢,你以为如何?”
阮明彦心下一紧,虽不知那圣旨究竟写了什么,却也明白此事已成定局,非自己不愿便能更改,只得俯首应下。
皇帝微一颔首,这才命人传楚清河来。
楚清河已知晓秦王世子落水之事,一入得殿内,便跪下请罪。
皇帝并未看他,而是看了眼阮明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方才闲谈时截然不同:“今日安防由龙武卫右军负责,出此纰漏,他们罪无可恕,你既担统管祭典之责,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阮明彦拱手领命,这才与楚清河一并退出殿外。
楚清河朝阮明彦拱手,问道:“太子殿下,陛下方才所言……莫非此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阮明彦颔首:“孤方才已与皇叔知会过,你可调龙武卫前往秦王府拿人,将今日世子身边伺候的下人尽数押入龙武狱审问。稍后,孤再与你一同清查安防疏漏之故。”
按常理而言,即便是世子在观景时不慎落水,周遭巡防的龙武卫和水面乘巡艇护卫的龙武水卒也该立刻注意到,及时施救,何至于轮到元翘身边的人入水捞人?
怎么看,此事都不是巧合。
尤其安防由楚清河负责,而他兄长如今正在南郡清查漕运案。前些时日,柳宽失声,小吏翻案,被图衡查出是有人暗中下药,这才勉强稳住局面,未让柳宽真教人灭口。
可一旦楚清河因疏漏渎职被停职,没了龙武卫做后盾,楚晏海即便查真相,能否活着回来还两说。
这背后之人所图,只怕更多。
楚清河应下,当即着手去办。
阮明彦撑在朱红栏杆上,看向河岸边原属东宫地界的锦帐,帐前嬉戏的身影早已散去,他却仍紧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瞧,眉头紧锁,心中闷痛愈烈。
若那道旨意,果真是赐她还归本姓,除东宫籍,准立女户……那他该如何是好?
圣旨不可违,便是她不愿,也不可违抗。
他呢,真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独立女户,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可如今,他给她的已然超过江绮云数倍不止,但凡长了眼的,都能看出他的用心,她无权无势无倚仗,被他捧至高处,又是对是错?他真能护得住她?原本与墨书定下的计划,让江绮云在外引阮明成上钩的计划,又是否该停下……
阮明彦深吸一口气,手上下意识用了几分力气,握着栏杆的指尖泛白,面色虽平静,眸中阴暗却如潮水般汹涌。
他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