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岸边待了一阵,祈福完毕,正欲回帐中,便见一名丫鬟沿着河岸朝她们走了过来。
“可是太子府元夫人?”
晴山正要上前盘问,却见那丫鬟止了步子,朝元翘行礼道:“奴婢婉妍,在二皇子府柳媵身边侍候。方才媵娘遥见夫人于岸边祝祷,不便惊扰,特命奴婢呈上一对银熏球,请夫人暖身后再赏春,莫负这大好韶光。”
说着,她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是一对银质熏香球,用素锦垫了底,纹饰繁复精巧,煞是好看。里头虽放了熏香,却并未点燃,只透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元翘闻言,看了眼那盒中之物,心头不由一跳,意识到她口中的柳媵便是先前那柳侧妃。
花朝节时,柳氏便一再试探自己,彼时江绮云风头无两,她自然不算起眼。可如今,江绮云被禁足,她便成了众人眼中的另一个靶子。
元翘示意青黛收下那锦盒,回赠了一对昨夜新编的彩绳,温声道:“替我谢过柳媵,前番承她相邀,只因诸事缠身,未能登门拜谒,来日必亲赴府上奉茶赔罪,万望媵娘海涵。”
那丫鬟面色平静,接过略显寒酸的彩绳,并未露出分毫鄙夷之色,应了声“是”,便转身回去复命了。
姜颂年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并未开口阻拦。
一行人回到帐中,依旧个个围着她。
周时薇又给大家沏了一巡茶,热气氤氲间,元翘见她们都守着自己,有些无奈地道:“既已出来,何必都围在此处?如此大好的机会,只管去玩,秋千和投壶是现成的,赏花、折柳也是趣事,我在此坐片刻,不妨事的。”
青黛执意不肯,反而挽着元翘往外引,笑道:“奴婢是陪夫人来的,岂敢撇下夫人自去玩耍?夫人不若与我们同去?我瞧那秋千十分结识,奴婢在后面推着,断不会摔着夫人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几道骄纵女声。
“我道是谁,原来是太子府那个侍妾,排场倒是不小,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良媛良娣出游呢。”
“可不是,也不知太子殿下如何纵容,竟让她这等人物抛头露面,唐突春光,真是晦气。”
“走走走。”
晴山听见动静,沉着脸往外看去,只见两名衣着华丽的贵女,正领着丫鬟,挎着拾翠的篮子,面露嫌恶的转身欲走。
姜颂年悄然起身,隐在帘子后往外望了一眼,低声道:“是庾国公府的三小姐和表小姐。”
这身份一抬出来,帐内气氛凝滞了一瞬,这两位出身高贵,确实算得上金枝玉叶,元翘轻易得罪不起。
青黛心头不忿,忍不住低声抱怨道:“亏得是出自国公府的千金,这般高贵门第,说起话来怎如此尖酸刻薄,污人耳目。”
元翘横她一眼,示意她噤声。
周时薇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淡声道:“并非凡是世家大族出身,便德言容功样样俱全。出身高贵的酒囊饭袋比比皆是,不过仗着家世底蕴,横行无忌罢了。”
姜颂年蹙眉提醒道:“慎言,不可在背后妄议贵女。”
周时薇斜睨她一眼,头一回话语间藏了机锋:“你倒是守规矩,成天抱着教条,整日说教人。”
眼见此二人话语间渐生不虞,元翘忙缓和道:“莫提这些扫兴之事,不是说去坐秋千么?走,我也同你们一起去瞧瞧罢。”
话音刚落,便见梁回领着两名内侍行至帐门外,二人手中皆捧着朱漆托盘,盘中各置一碟樱桃。那樱桃鲜灵饱满,下方铺了一层碎冰,寒气袅袅,衬得那樱桃颜色愈发红艳欲滴。
“殿下念及夫人在此处赏春,特命奴才送来。”
梁回一挥手,内侍便将那两盘樱桃分别呈至元翘和姜颂年的桌案上。
元翘有些惊讶,连忙起身谢恩。
“夫人慢用。”说完,梁回便又领着人退下,半分不多留。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并未走远的虞国公府两位小姐听得清清楚楚。
二人脸上的傲慢尚未褪去,听见这边的动静,脸上神情顿时一僵。
前些时日,三小姐还在同自家母亲念叨着想吃樱桃,母亲只说时令未至,眼下尽数供于宫中,还需再等几日,方能设法寻来。
可如今,这等寻常人家难以得见的珍稀之物,竟被太子随手赐予了一个侍妾。
周时薇伸手拈了一枚在手中把玩,赤色樱桃在手中透着淡淡凉意,仿佛要沁进心里。她想起书上说的,樱桃也名“莺桃”,是莺鸟都舍不得啄食的珍馐,可如今,却成了上位者笼络人心的器物。
“《礼记》有云,樱桃先荐寝庙,殿下以此相赐,可谓是礼重如山。”
这话是在提醒,也是点破——太子殿下是在用礼法压人,告诉在场众人,元翘即便出身不显,却也是东宫的人,受着皇家的恩典,谁若要动她,须得先掂量掂量。
姜颂年也看着案上的樱桃,听了周时薇的话,神色愈发复杂。虽只是差内侍送来,可却意味着太子春祭间隙仍惦记着此处。
前脚刚遭国公府的小姐讥讽,后脚赏赐便到了,分明是当众替元翘撑腰,提醒旁人,莫生事端。
恩宠昭彰,无论是这盘樱桃,还是今日的种种安排。
她终究没忍住,轻声提醒道:“樱桃性凉,夫人可莫要贪多,仔细伤了身子。”
元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头说不上是何等滋味。她处心积虑所求,如今竟真的成了真——她代替了江绮云,成了一枚新的棋子。
听了姜颂年的话,她微微一怔,旋即轻笑:“多谢姜先生提醒。”
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话外之音。
青黛等人虽不明就里,却也识趣地并未多言。
那厢,庾国公府的表小姐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低声对三小姐道:“姐姐,这樱桃……”
“闭嘴。”三小姐冷冷打断她,随即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近前几步,朝元翘的方向福了福身,“方才是我等一时失言,冲撞了夫人,还望夫人海涵。”
说完,不等元翘开口,便拉着那表小姐匆匆离开。
青黛轻哼一声:“瞧她们这副模样,与方才相比,顺眼多了。”
元翘暗叹一声,拍了拍青黛的手背示意收敛,“不许妄言。”
这盘樱桃当众送来,伤了庾国公府两位小姐的脸面,只怕又要惹来一番非议,她往后的路,恐怕比前世江绮云的,还要艰险几分。
“夫人不是说去坐秋千么,咱们一同去罢。”周时薇站起身来,道。
“如此也好。”元翘颔首,领着众人出了锦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