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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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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东瀛求和?铁榜九条与八项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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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朝,华盖殿。 殿中文武分列两班,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前的御案上搁着一摞未批的奏本。 鸿胪寺卿出班禀奏:“启禀陛下,东瀛国使臣如瑶、僧人廷容文桂,代怀良国王入贡,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的眉梢抬了一下。 “宣。” 殿门推开,三名东瀛使臣被引入殿中。 为首的是东瀛使臣如瑶。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僧人廷容文桂,双掌合十,目光恭顺。 再后面是一个矮壮的武士,双手捧着一只漆盒,步子迈得极规矩。 如瑶上前一步,恭声禀告: “外臣代怀良国王,向大明天子致歉。此前屡次遣使入朝,未曾恭呈正式表文,实属失礼。今特携表文、贡马三十匹、方物若干,并送还此前被倭寇掳走的大明百姓一百七十二人。怀良国王承诺约束属下,严惩侵扰大明海疆之徒,愿与大明永修和好。” 正式表文。 殿中微微起了一阵波动。 洪武朝开国以来,东瀛的使臣来了好几拨,每一回都是空着手来、硬着头皮走,要么推说国内战乱无暇顾及,要么压根连个像样的国书都不带,桀骜得很。 朱元璋为此震怒过不止一次,可东瀛那头依旧油盐不进。 如今突然规规矩矩地递上了表文,又送还了被掳的百姓,态度软得几乎要跪在地上了。 朱元璋翻开表文看了两眼,面上的神色不咸不淡。 如瑶的目光从御座上掠过,又极快地扫了一眼班列中那个穿着亲王朝服的年轻人,随即垂下了眼帘。 朱橚将这一眼收在了眼底。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 赤勒川大胜之后,大明北疆安定,腾出了手。 吴王府募兵治倭的消息传到了海外,靖海侯吴祯的病又在好转,那个曾经横扫东南海面的骁将随时可能重新披甲。 两柄刀同时架到了脖子上,东瀛才肯低头。 御史台的言官几乎是踩着如瑶的话音站了出来。 “臣恭贺陛下,东瀛遣使修好,实乃洪武朝外交之幸事。两国既已释嫌通好,臣以为朝廷可暂缓东南沿海的用兵之议,与民休息,以彰天朝怀柔远人之德。” “臣附议,东瀛既已遣使致歉,且送还被掳百姓,诚意可鉴。朝廷若仍大举操练新军,恐伤两国修好之谊。” 一连三四个言官出班,口径出奇的一致,都在说同一件事。 别打了。 朱标站在御座侧方,目光从这几个言官的脸上一一扫过。 换做半年之前,他多半会觉得这些人说得有理。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远人来服,天朝自当以礼相待,穷兵黩武非仁君所为。 这套道理他听了十几年,耳朵里磨出了茧子。 可刘伯温在渡口说的那番话,此刻一句一句地从他脑子里翻了出来。 言官里头确有正直敢言之士,但大部分人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绅的利益。 沿海的走私生意养肥了多少士绅,这些士绅又供养了多少言官在朝中替他们说话。 朱标望着那几个慷慨陈词的言官,目光沉了下来。 他们不是在替百姓说话。 他们在替倭寇挡刀。 朱橚站在武班的前列,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可他心里翻腾的东西远比面上复杂。 如瑶。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来自东瀛的使臣,后来勾结胡惟庸企图行刺朱元璋。 起因便是老朱放了渡海东征的狠话,东瀛那头急了眼,索性先下手为强。 这些东瀛人表面恭顺,暗地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锦衣卫的架子才刚搭起来,人手捉襟见肘。 可眼前这桩事提醒了他,锦衣卫不能只盯着国内的贪官污吏,对外的谍探刺探、反间防奸,同样刻不容缓。 李祺替他搭的是查案办案的班底。 可还缺另一条线,专门盯着这些外邦来使和敌国暗桩的线。 朱橚收回思绪,适时地出了班。 “父皇,东瀛使臣远道而来,诚意恭谨,递上正式表文更是洪武朝首次。儿臣以为,两国既已释嫌修好,朝廷自当以礼相待,准其朝贡,遣使回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和方才那几个言官的口径并无二致。 可朱元璋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自己这个儿子正对着他拼命地挤眼睛,挤得右边的眉毛都快飞到鬓角上去了。 朱标站在旁边,差点绷不住。 五弟这副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在大本堂偷吃点心被先生逮住后,一边嘴上认错一边朝哥哥猛使眼色的样子。 朱元璋心头一动,秒懂了。 麻痹的东瀛,比警惕的东瀛更好打。 这小子要把东瀛人哄舒服了再动手。 如今北疆安定,宝钞渐稳,火器改良,大明的家底比三年前厚了何止一倍。 东瀛突然低头修好,无非是看大明腾出了手,怕了。 可大明又岂是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朱元璋当即顺着台阶走了下来,面上堆出了少有的和颜悦色。 “甚好,甚好,远人来归,朕心甚慰。鸿胪寺好生安顿使臣,朝贡之仪依制办理。” 如瑶俯身再拜,退出了殿外。 …… 使臣退下之后,殿中的气氛陡然变了。 刑部尚书开济从文班中出列,手里捧着一份案卷。 此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一部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正自持的劲头。 在朱元璋眼中,开济是刑部里头少有的靠谱人。 “启禀陛下,凤阳暴乱的首犯高峰、黄纲二人,昨夜已由凤阳府押解至京,三法司已完成初审,请陛下圣裁。” “带上来。” 仪鸾司的校尉将两个人押进了殿中。 两人都戴着重枷,衣衫褴褛,浑身的伤痕还没结痂。 高峰被按着肩膀往下摁的时候,两条腿硬撑着不肯弯,仪鸾司的人在他膝弯处踹了一脚,才将他摁跪在了地上。 黄纲倒是自己跪了下来,可脊背挺得笔直,抬着下巴望着御座上的人。 朱元璋看着这二人,语气平淡。 “死到临头了,你们二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高峰抬起脸来,被铁枷磨出血痕的脖颈上青筋凸起。 “你就是朱元璋?”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瞬。 直呼天子名讳,这是满朝文武活了半辈子都不敢碰的忌讳。 开济厉声喝道:“放肆。”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住了开济,目光落在高峰脸上。 “我就是朱元璋,当今大明的皇帝,你且说说你的来路。” 高峰嗤笑道:“和你差不多,都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泥腿子。我也要过饭,也当过和尚,就是运气没你好。” 殿中的空气僵了一瞬。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 “出言不逊,念在同乡的份上,朕姑且饶你这一句。” “你不就是东乡的朱重八吗?”高峰歪了歪嘴,“行,我佩服你,替我们凤阳人挣了脸面,可犯在你手里的,你饶过谁啊。” “拖下去,斩。” 仪鸾司的人上前架住了高峰的胳膊。 高峰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凛然傲骨,被拖出殿门的时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肯折腰。 黄纲跪在地上,看着同伴被拖走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凄然道。 “不就是人头落地,某也去得。” 他刚要起身,朱元璋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了下来。 “站住。” 黄纲的动作顿住了。 朱元璋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身后的仪鸾司校尉要上前护驾,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你可读过书?” 黄纲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龙袍的人,隔了这么近,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和眼底的纹路。 “认得几个字。” “你那个弟兄说,你们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何至于此。” 黄纲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我们一千二百人修凤阳城墙,四个月,饿死了一百多,生病又死了一百多,不反又如何?” “劳役不是有粮饷的吗?” “粮饷?”黄纲的声音陡然拔了上去,“两个千户串通一气,四个月的口粮克扣了大半,发下来的那点东西,半个月便吃完了。后头的日子全靠自己身上带的盘缠去买吃的,没带钱的只能饿着肚子干活,饿急了便吃草吃树叶子。等盘缠也花光了,去找千户讨粮饷,不但不给,还打死了我们两个领头的。你说,我们不反活得下去吗?”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去告官。” 黄纲抬起头来,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瞬。 “你朱元璋当年造反的时候,为什么不告官呢?” 华盖殿里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檐角的声响。 朱标的身子往前迈了半步:“大胆。” 朱橚站在班列里,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头却翻了个浪。 骂得痛快。 这份不要命的蛮劲,颇有本王的风范。 朱元璋站在黄纲面前,没有发怒。 他沉默了一阵,声音里的锋芒退了下去。 “皇觉寺还在吗?” 黄纲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在。” “庙门口那个朱五爷还好吗?” “春上死了。” “哦。” “也是饿死的。” 朱元璋的喉间滚了一下。 “乡亲们的日子,过得还这么难吗?” “我们不敢做陛下的乡亲,我们离你们东乡还有四十里地,沾不上什么光。” “难道比故元的时候过得还差?” 黄纲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高峰的大笑还要刺人。 “高高在上的皇上,你且下去看看吧,下去的时候最好不要穿你这身龙袍。” 胡惟庸从文班中大步出列。 “陛下,此二贼聚众谋逆,罪无可赦,臣请将高峰、黄纲二人斩首示众,三族连坐,以儆效尤。” 他出来得极快,快到像是掐着时辰等在那里的。 因为话题再聊下去,凤阳那些公侯们干的事便要被一层一层地揭开了。 黄纲转头看了胡惟庸一眼,目光里浮起一层冷意。 几个言官紧跟着出了班,放下了往日和淮西文武的龃龉,纷纷附和。 “臣以为,暴乱贼众不止首犯当诛,凡参与者皆应以谋逆论处,方可震慑宵小。” “株连三族尚且不够,凤阳城中凡有附逆者,皆应从严究办。” 黄纲的脊背微微佝了下去。 他不怕死,可他的家人、他那些一同修城墙的弟兄,不该因为他而死。 “儿臣有异议。” 朱橚从武班中出列,声音压住了殿中的嘈杂。 “凤阳暴乱的根子,在克扣粮饷的千户身上,在逼得一千二百人吃草吃树叶的官吏身上。这些人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朝廷若是连胁从的百姓都一并株连,与故元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方才叫嚷着从严究办的言官。 “儿臣以为,此案应该只诛首恶,胁从不论,更不可株连他们的族人。” 黄纲抬起头来,望着那个站在殿中的年轻亲王。 “多谢吴王殿下。”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你怎么知道他是吴王?” 黄纲跪在地上,声音哑了半截。 “我们民间的泥腿子就信吴王,满朝诸公,肯替泥腿子说一句公道话的,除了吴王殿下,还能有谁。”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垂下眼帘,对仪鸾司摆了摆手。 “按吴王说的办,将此人带下去。” …… 黄纲被带走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没有回御座。 他站在殿中央,就站在方才黄纲跪过的那块地砖上。 那块砖面上还留着铁枷磕出来的一道白痕。 他低头看了那道痕迹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满殿文武被他这个目光扫过去,像是被一阵穿堂的寒风刮了一遍,整整齐齐地矮了半寸。 “你们知道朕今天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人提到殿上来吗?” 没有人接话。 “朕不是要审他们。” “朕是要审你们。” 朱元璋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殿砖上,砸出来的动静比拍案还重。 他抬起手,指着武班的方向,手指从前列扫到末尾,又从末尾扫回来。 “一千二百个替朝廷修城墙的百姓,到了你们手底下的人嘴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连条活路都没有。这些人是朕的子民,不是你们府上的牲口。” “这两个千户的背后,是哪家勋贵的门庭,朕今天不点名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武班前列某个位置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傅友德站在那个位置。 颍川侯今日穿着正一品的赤罗衣,身板挺得笔直,一张刀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五根手指攥进了掌心里。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那两个千户,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他三儿子傅让的旧部。 傅让在凤阳领着一营兵驻守,手底下养了一帮不干不净的人。 修城墙克扣粮饷的事,傅让未必亲自下的令,可那两个千户有几个胆子敢自己做主? 上面没人撑着腰,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傅友德心里清楚。 陛下不点名,不是不知道,是给他留面子。 北伐刚回来,他在赤勒川中护着吴王殿下立了大功,陛下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办他的儿子。 可这个面子不是白给的。 欠下的总要还。 傅友德的脊背又直了一分,下颌绷得像一块铁。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没有多停。 “朕不点名,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朕想跟你们说点别的。”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朕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殿中的气氛变了。 朱元璋讲故事,这在朝会上是极罕见的事。 这个从泥腿子一路杀上龙椅的皇帝,平日里跟臣子说话要么是下旨,要么是骂人,要么是问事,从来不讲闲篇。 今日要讲故事,那便不是故事。 “朕老家在濠州钟离,东乡孤庄村。” 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宛若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头往外打水,一桶一桶地提。 “朕小时候家里有十几亩薄田,说是田,其实就是河滩边上的沙地,种什么死什么,好年景也打不出多少粮食来。朕的爹叫朱五四,一辈子佝偻着腰在那几亩沙地里刨,刨到最后腰弯成了一张弓,直都直不起来。” “朕七岁那年开始给地主家放牛,风里来雨里去,牛吃草的时候朕蹲在田埂上啃冷饼子,有时候连冷饼子都没有,便掰一把田埂上的野菜塞嘴里嚼,嚼得嘴里全是苦汁子,咽下去胃里头翻江倒海的疼。” “后来年景更差了,旱的旱涝的涝,蝗虫过境把地里的苗啃得精光。朕的爹死了,朕的娘死了,朕的大哥也死了,死的时候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凑不出来,拿草席子裹了,央人抬到村后头的荒坡上埋了。” “家没了,朕便去了皇觉寺当和尚。” 他停了一停。 “和尚也当不下去,庙里也没有余粮,住持把朕打发出去化缘。说是化缘,其实就是要饭。朕背着一个破布袋子,从濠州一路要到庐州,又从庐州要到六合,要了三年的饭,挨了多少回打,受了多少回骂,蹲过多少回破庙里的墙根底下,朕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一回在滁州城外,三天没讨到一口吃的,饿得趴在路边爬不起来。旁边有条野狗在啃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朕爬过去跟那条狗抢。狗咬了朕一口,朕一巴掌把狗扇开了,把那块骨头塞进了嘴里。” 殿中没有人出声。 “后来朕实在活不下去了,投了郭子兴的义军。” “投军头一天,朕连刀都不会握,把柄攥反了,老兵笑话朕。第三天便上了阵,朕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刀举起来劈下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全凭本能。劈中了没有,劈中的是人还是马,朕不知道。只记得收刀的时候刀刃上粘着红的白的,旁边有个老兵蹲在地上吐得翻江倒海,朕蹲在他旁边,看着自己手上那些东西,愣了好一阵。” “朕没有吐。” “朕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刀下去,今晚便有饭吃了。”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殿中。 “三十六斤,朕数过的,一粒一粒数过的。当天晚上朕在营帐里头架了一口破锅,把那袋米倒进去炒了。没有油,没有盐,干炒,炒到米粒在锅里头噼里啪啦地蹦,帐篷外都是米香。朕蹲在锅边上,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烫得舌头都起了泡,可朕舍不得停。” “那是朕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他的声音落了下来。 殿里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说这些吗?” 朱元璋猛地抬起手,朝着武班的方向一指。 “因为方才跪在这里的高峰和黄纲,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朕都听懂了。不是用脑子听懂的,是用肚子听懂的。” “饿到啃骨头的滋味,朕尝过。跟狗抢食的日子,朕过过。被人活活打死两个弟兄,剩下的人要么等死要么拼命,这种绝境,朕也经历过。” “你们以为暴乱是那一千二百个泥腿子的罪过?” 他一步一步地朝武班走过去,每走一步,前排的几个公侯便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缩。 “是你们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是你们手底下的人,把四个月的口粮克扣了大半,把活生生的人饿得去吃草吃树叶子,把去讨要粮饷的人活活打死在地上。” “你们把这些百姓逼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你们知道活不下去的人会做什么吗?”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朕就是活不下去的人变成的。” “朕从一个放牛的娃娃,变成了和尚,从和尚变成了叫花子,从叫花子变成了义军,从义军变成了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朕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你们比谁都清楚,因为你们就跟在朕的身后走了二十多年。” “可你们走着走着,忘了自己当年是从哪里出来的了。” 他猛地转向文班。 “还有你们。” 几个方才叫嚷着从严株连的言官,脑袋齐刷刷地低了下去。 “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前元的史事你们比朕清楚。”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朝殿顶的方向指了指。 “故元至正四年,黄河决口,淹了半个中原。朝廷征了十五万民工去堵口子、挖新河道。十五万人哪,拖家带口地从四面八方赶到了黄河边上,扛着锄头挑着扁担,替朝廷卖命。” “可监河的官吏干了什么?” “十五万人的食钱,经三级转运,到河工手里剩了几成?三成都不到。上头的层层截留,下头的巧立名目,监工的拿着鞭子抽人干活,饭却不给吃饱。河工们白天在泥水里泡着挖河,夜里蜷在工棚里挨冻,冻死的、饿死的、累死的,往河里一扔便算了事。” “十五万人被逼得没有了活路,逼出了个刘福通。” 朱元璋的目光从群臣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碾得那些低垂的脑袋更低了。 “你们在凤阳克扣了一千二百个民工的口粮,你们以为那不过是一千二百个泥腿子的事。可刘福通当年也不过是几个河工领头闹事罢了,闹着闹着,大半个天下便烧起来了。” “今天你们逼出了一个高峰、一个黄纲,明天呢?后天呢?” “你们要是再这么干下去,到那个时候,你们逼出来的就不是一千二百个人的暴动了,是千千万万个刘福通。” 朱元璋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全退了,露出来的是一层浑浊的、疲倦的东西。 “朕打了二十四年的仗,死了那么多弟兄,好不容易把这天下从鞑子手里夺回来,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么替朕看着的?” “凤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朕的老家,是朕爹娘埋骨的地方,是朕当年饿得啃树皮的地方。朕坐了这把椅子之后,头一桩事便是修凤阳,修城墙,修祖陵,朕想让家乡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朱重八没有忘本。” “可你们干了什么?你们把修城墙的民工往死里逼,逼得他们在朕的家乡造了反。” “朕真是痛心疾首啊。” “朕有罪于国家,愧对家乡的百姓,愧对天地。” “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 这几句话砸在殿砖上,比方才任何一声厉喝都要重。 满朝文武里有几个跟了朱元璋二十多年的老人,此刻眼眶都泛了红。 这个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他骂人的时候你可以当他在发脾气,他摔东西的时候你可以当他在撒火。 可他说“朕有罪”的时候,你没有办法不当真。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说自己有罪,要么是做戏,要么是真的在痛。 殿中没有人觉得他在做戏。 朱元璋走回了御阶前,一只手撑在御案的边沿上,需要借点劲才勉力站稳。 “朕刚继位的时候,以为朝廷最大的敌人是西北的王保保。” “灭了王保保之后,朕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塞外的伪元。” “吴王替朝廷平了伪元,朕以为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转过身子,目光慢慢地从殿中扫过。 “可现在朕越来越清楚了。” “大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 “而是在朝廷。” “就是在这华盖殿里。” 他抬起手,朝着两班文武的方向划了一道。 “就在你们这些朝廷的股肱大臣之中。” “咱们这里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大明各地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吧。”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处。 “刘福通在黄河边上埋下的那个独眼石人,这才过去了二十五年,你们就都忘啦?” “可它还在土里头埋着。” “它就埋在这天底下每一寸被糟蹋过的土地里头,哪块地的百姓吃不上饭了,它便从哪块地的泥里头往外拱。你们瞧不见它,可它那只眼睛从来就没有合过,隔着三尺黄土,日日夜夜地朝上头望着呢。” 殿中跪下了一片。 “臣等有罪。” “臣等惶恐。” 朱元璋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站在御阶上,目光越过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望向殿门外面那一方灰沉沉的天。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朕读史书,读到最后都是同一个故事。” “每一个王朝到了末年,都是同一副烂相。不是外敌打进来的,是自己从里头烂掉的。吏治一坏,民心便散了,民心一散,江山便完了。” “朕不想让大明走那条老路。” “从今日起,整顿吏治。” “就从淮西出来的老兄弟开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武班前列有几个公侯的脊背可见地僵了一下。 从淮西开始。 不是从浙东,不是从外省调来的新官,是从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老弟兄开始。 刀先砍自己人。 这比砍别人更疼,也更叫人信服。 朱元璋回到了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的面色依旧沉着,可方才那种几近失控的痛楚已经被一层帝王的威严重新罩住了。 “抬上来。” 殿侧的内侍应声而动,四个人合力将一面铁铸的大屏从侧殿抬了出来。 铁屏足有一人多高,漆黑的底色上铸着斗大的字,笔画深嵌入铁面,用朱漆填就,远远望去如同淋了血。 戒敕功臣铁榜。 殿中的空气骤然收紧了。 朱元璋示意刑部尚书开济宣读。 开济走到铁榜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天下初定,朕论功行赏,封公侯,颁铁券,赐重禄,荫子孙,待尔等不可谓不厚。然尔等恃功骄横,冒犯国典,视法度如无物。今特铸铁榜,昭示天下。” 铁榜所列名目共九项。 从禁止公侯私受军官财物、私役官军,到不得强占民田山场、湖泊矿冶,再到禁止府中管庄人等依势凌民、侵夺财物,以及严禁影蔽差徭、朦胧投献等种种不法行径,桩桩件件皆有所指。 “违者,初犯免罪附过,再犯住支俸给一半,三犯停其全禄,四犯与庶人同罪。” 铁榜宣读完毕,殿中沉寂了片刻。 武班里有几个公侯悄悄地舒了口气。 四次机会。 头一回犯了只是记过,第二回扣一半俸禄,第三回停俸,到了第四回才真正定罪。 这等于皇帝给了他们三次改过自新的余裕。 胡惟庸站在文班的前列,面上的神色恭谨而肃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永嘉侯朱亮祖的肩膀松了下来,嘴角甚至翘了一点。 三犯四犯?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三犯四犯。 只要皇帝想办谁,随手便能将几桩陈年旧案叠在一处,一犯二犯三犯四犯,凑齐了便是庶人之罪。 这面铁榜摆在明面上是宽厚。 可对着免死铁券看,这铁榜实际上便是废券的刀子。 朱橚看着这幅铁榜,心中洋溢着见证历史的震撼感,历史上这赫赫有名的申斥公侯榜,被铸出来了。 铁榜一出,淮西勋贵会放松警惕,觉得皇帝给了台阶,收敛些便无事。 这对他接下来的凤阳之行,反而有利。 什么三犯四犯,他没有那么多工夫跟这些人扯皮。 治倭才是正经大事,凤阳那些公侯的罪状,哪家经得起翻,叠在一处便够数了。 不过在凤阳动刀之前,他得先借胡惟庸的手,把浙东那帮替倭寇当庇护伞的文官清理一遍。 方才朝堂上那几个急着主和的言官,背后连着的是什么利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浙东,后淮西,两把火分着烧,才不至于逼得两边抱团。 朱橚整了整朝服,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铁榜九条约束公侯,固然是好。可朝廷的蠹虫不只在公侯之中,各级官吏之中同样积弊深重。儿臣斗胆建议,请父皇亲编《大诰》,颁行天下,以律令约束文武百官。” 朱元璋坐回了御座,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个约束法?” “公侯有铁榜九条,文官当有八项规定。”朱橚拱了拱手,“儿臣以为,《大诰》不应只定大罪,更要管住日常。官员公款宴饮、公驿私用、铺张婚丧、收受节礼、奢靡享乐,这些看着不起眼的营生,恰恰是贪墨的温床。大贪都是从小贪养出来的,堵不住这些细处的口子,再重的律法也是虚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 “尤其是贪赃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实草,于府州县设皮场庙,将人皮填草悬于公座之旁,警示后任。” 殿中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文班里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八项规定。 公款吃喝要管,驿站私用要管,婚丧嫁娶的排场要管,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要管。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言官们几乎是前赴后继地站了出来。 “殿下此议过苛,官员亦有人情往来,若连寻常的宴饮应酬都要过问,恐伤百官体面。” “剥皮实草之刑,古来未闻,有伤国体,臣万万不敢苟同。” 胡惟庸站在原处,嘴上没有出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淮西勋贵的进项,大头在田亩、山矿、逃税、欺压乡里,官员之间的行贿受贿不算什么。 可浙东那帮文官就不同了,俸禄低得可怜,全靠各种暗箱操作和人情往来维持体面。 吴王这一刀,砍的是文官的命根子。 胡惟庸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位吴王殿下,果然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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