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宴席准时开始。
这次只是请了些家里人吃顿家宴,剩下送礼的人只是送完礼又客套了一番之后就都回去了。
朱十八站在正堂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外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十几张桌子,桌边坐着的全是自家亲戚,一个外人都没有了。
纳妾不比娶妻,流程上要简单得多。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鼓乐仪仗,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但就是这样,朱十八府上也是坐满了人。
没办法,不算同事朋友,单是他的亲戚就坐了好几桌子。
说是亲戚,但来的全都是朱元璋这边的儿子们。
太子朱标坐在正堂正中的那一桌,身边是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几个兄弟挨着坐了一圈。
朱标今天没怎么说话,但他坐在那里就是定盘星,旁边几桌的人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
桌上摆的菜比平时家宴要丰盛一些,但也没有铺张到离谱的地步。
剩下的就是李文忠一家,李文忠坐在靠门的那一桌,旁边是李景隆。
李景隆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新袍子,头发梳得油亮,腰间的玉带扣得整整齐齐。
他坐下来之后也没闲着,一会儿给李文忠倒酒,一会儿给旁边的常茂夹菜,嘴上一刻没停,从上海那边的港口扩建说到应天城里的新鲜事,说得桌上几个人都跟着他笑。
常家除了太子妃常氏来了之外,常家还来了常茂。
朱十八远远看了常茂一眼。
这个家伙,早些年骄稚不习事,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仗着父亲常遇春的功劳和太子朱标妻弟的身份,在凤阳老家时便目无法度,奸宿军妇、强抢民女的事没少干,连朱元璋都斥他“多般不才”。
朱十八早早就让朱元璋敲打过他一番,后来又亲自带着他在工研院和军中历练。
工研院里让他跟着老李学冶铁,跟老赵学打铁,跟钱广学修蒸汽机车,每天跟工匠们一起上工下工,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
军中让他跟着朱棣在北疆跑了半年,在边关的哨所里跟普通兵士一起站岗巡夜,冬天在雪地里趴了一宿,回来后冻得三天没缓过劲来。
现在的常茂,和历史上那个最后落得夺爵流放的下场截然不同。
他坐在桌边,端着酒杯,面对朱棣等人的调侃,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拍桌子瞪眼,反而学会了赔笑和自嘲。
朱棣刚才隔着桌子朝他喊了一句“常茂,你当年在凤阳占的那块地,后来种出什么来了”。
常茂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朱棣的方向拱了一下手,脸上带着笑回了一句“四哥别提了,那块地后来让郡王收回去种了试验田,产量比我种的时候翻了两倍,我现在逢人就说,种地这事还得看工研院”。
桌上的人听了都笑,常茂也跟着笑,笑完了端着酒杯坐下来,脸上没有半点不痛快。
虽然眉宇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桀骜,但那股不服管教的戾气,确实被磨平了大半。
酒席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持续到晚上。
朱十八从前院到后院来回走了好几趟,每桌都敬了酒。
敬到朱标那一桌的时候,朱标端着茶杯站起来,朝他举了举,说“小叔公,今天您是大喜的日子,侄孙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朱十八跟他碰了一下杯,仰头把酒喝了。
朱棣在旁边喊“大哥喝茶不算,小叔公得喝满三杯”,被朱标回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敬到李文忠那一桌的时候,李景隆从椅子上弹起来,端着酒壶非要给朱十八满上,嘴里说着“老祖宗,孙儿今天带了上海那边最好的酒,您尝尝”,被李文忠在旁边拍了一下后脑勺,让他别闹。
朱十八笑着接过酒壶,自己倒了一杯,跟李文忠碰了碰杯,又朝常茂那边举了一下。
常茂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回敬了一杯,说“郡王这些年对常茂的教导,常茂记在心里”。
朱十八朝他点了点头,喝了杯中的酒。
他一路喝下来,喝的酒比吃的菜多,走到最后几桌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飘了。
他靠在柱子上歇了一会儿,又去后院花厅那边转了一圈。
花厅里的女眷们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徐妙清、蓝沁怡、马皇后和几个侄孙媳妇还在说着话。
马皇后看他进来,朝他摆了摆手说“小叔叔喝多了,快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管”。
朱十八本想再说两句,被徐妙清过来扶住胳膊往外推,只好顺着她的力道退了出去。
等到宴席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客人们陆续起身告辞,朱标带着几个兄弟走在最后面,朱棣走的时候在朱十八肩膀上拍了拍,说“小叔公,今晚好好歇着”,被朱十八推了一把推出了院门。
李文忠一家和常家的人也走了,李景隆走的时候还朝朱十八挤了挤眼,被李文忠拽着胳膊拉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春桃和安安带着几个小侍女收拾桌上的碗碟,朱十八站在正堂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把酒意吹散了一些。
他转头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后院那边的灯亮着,偏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后院走去。
来到刘清音的房间门口,他站定了一会儿。
新房内红烛高照,暖帐低垂,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被烛光映得透亮。
他推门进去,刘清音坐在床沿上,盖着红盖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听见门响,她的身子明显绷紧了一下,交叠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裙面,又慢慢松开。
朱十八带着一身酒气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急着去掀盖头,而是看着红绸下那个微微绷着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轻声开口:“辛苦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盖头下的人明显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传出一声带着些许鼻音的低语:“妾身不辛苦,郡王在前院应酬才辛苦。”
朱十八笑了笑,伸出手,捏住红绸的下摆,缓缓向上掀开。
红绸从她脸上滑过去,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灯光终于照在了刘清音的脸上,她眼眶微红,嘴唇紧紧抿着,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带着紧张,但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
朱十八看着她,把红绸搁在旁边的桌上,在床沿的另一侧坐下来。
“还在想你祖父的事?”
刘清音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祖父的事,郡王已经做得够多了。前些日子朝廷给祖父平了反,后来又让人把祖父散落的文稿收拢起来送到国子监整理,父亲在礼部的差事也稳当了。妾身是在想……妾身今日进了这个门,以后能替郡王做些什么。”
朱十八靠在床栏上,看着她那张清丽而严肃的脸,笑了笑:“清音,你记住,你进这个门,不是让你来当伺候人的丫鬟的,这府里有的是人端茶倒水。我缺的,是一个能替我理清思绪的人。你祖父的那些文稿,天文历法、兵法谋略、地理测绘,散在各处没人系统整理过。方孝孺之前跟我提过好几次,说国子监和格致院那边想要刘伯温的旧稿整理本,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牵头。你从小跟着你祖父长大,他的字你认得,他的想法你懂。这件事交给你,比交给任何人都合适。”
刘清音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妾身明白了。”
朱十八打了个哈欠,酒意彻底涌了上来,眼皮沉得快要撑不住了。
他顺势往后一躺,后背靠在床栏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行了,今天折腾一天了,歇息吧。明天早上不用早起,让春桃把早饭端到门口,你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刘清音看着他躺在床栏上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把电灯关了,红烛吹灭了一盏,只留下靠近床尾的那一盏还亮着。
她走回床边,把被子展开,轻轻盖在朱十八身上,自己也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