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些人都安排好之后,朱十八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像是把今天从早到晚攒下来的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垂在扶手外面,脑袋往后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几道木梁发了一会儿呆。
“忙啊!忙死了!怎么感觉这活越干越多呢?”朱十八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嗓子里带着一种被掏空之后的沙哑。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洪武卫的名册又翻了翻,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
名册上的名字他已经过了一遍,该记的都记了,该标记的都标记了,可明天还有摸底测试要安排,测试完还有分项训练计划要定,分项训练之后还有合练和考核,这些事一件赶着一件,中间连个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而且不单是洪武卫的事,朱元璋生辰的事,小黄毛的事,橡胶树的事,大远征的事,还有下个月他纳妾的事……
他把名册放回桌角,又顺手拿起旁边一摞还没批的文件翻了翻。
最上面是上海分院送来的设备调试进度报告,下面压着造纸作坊的月度产量统计,再下面是银行那边送来的第三季度汇兑汇总,最底下还有几份国子监转来的公文,说是各地蒙学教习的调配申请。
每一样都要他看,每一样都要他批,每一样批完了之后还有后续的事情跟着来。
干完一个活就会跳出来两个活,干完两个就又来四个,这活真是干不完了。
他把那摞文件往桌边一推,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一会儿眼。
眼前浮现的是刚刚那些汉子跪在工研院门口的画面,五十几个人,五十几张脸,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一段经历和一身本事。
这些人以后要练成一支精锐,要能护在朱元璋身边,要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
可练兵这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每一件事都得盯着,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松。
他正闭着眼养神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朱棣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
“小叔公,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突然就没什么精神了呢?”
朱十八睁开眼,偏过头看向门口。
朱棣、朱樉和朱棡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进来,朱棣走在最前面,朱樉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册子,朱棡走在最后面,目光在朱十八脸上停了一下。
三个人在桌子对面找了椅子坐下来,朱棣一屁股坐下之后把腿一伸,朝朱十八那边凑了凑脑袋。
“小叔公,您这脸色看着可不太好,是不是那些新来的兵不符合您的标准?”
朱十八看着他们哥仨摇了摇头,撇了撇嘴:“那倒不是,就是发现我手上的活越来越多了。你们仨今天也看见了,洪武卫的人到了,明天要摸底,后天要分项,再往后天天都得盯着。工研院这边一堆事还没批完,格致院那边的教材修改意见又送来了,银行那边还要对第三季度的汇兑账,国子监那边还有各地蒙学教习的调配申请等着我签字。我一个人两只手,一天十二个时辰,怎么算都不够用。我说你们仨,赶紧跟着王虎学学,出征之前多帮我干点活,别天天光在这吃闲饭。”
朱棣三人闻言也是无奈地笑了笑,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朱棡罕见地先开了口:“小叔公,您这的活哪是那么好干的呀!随便拎出来一样也不是几天就能学会的。您让侄孙去盯着造纸作坊的产量统计,侄孙能把数字数清楚,可您让侄孙去判断哪一炉纸浆该调温度哪一炉该换滤网,侄孙就抓瞎了。上次王虎跟侄孙讲那个造纸的流程,什么打浆时间、抄纸压力、烘干温度,讲了一个时辰侄孙就记住了三个词,剩下的全还给王虎了。”
朱樉在旁边点了点头:“是呀。我们兄弟三人最多也就是帮小叔公跑跑腿,做些力所能及的简单活了。太复杂的,实在是不敢上手。上次您让侄孙去核对火器研发部送来的材料清单,侄孙把清单看了一遍,上面写的什么百炼钢、响器铜、灰口铁,侄孙还能认出来,可旁边那些标注的尺寸和公差,什么正负五丝、配合间隙半毫,侄孙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个多大的差距,后来还是老张拿着卡尺给侄孙比划了半天才明白。”
朱棣搓了搓手,朝朱十八那边凑近了一些:“小叔公,要不……我去把大哥叫来给您干活?大哥那人细心,批文件看报表比我们仨强多了。他在东宫天天批折子,早就练出来了,您这些文件和报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朱十八听到这句话,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朱棣面前,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一下敲得不重,但声音脆响,朱棣缩了一下脖子,抬手揉了揉被敲的地方。
“你大哥那身子骨,让他隔三差五来帮我忙一下还行。天天帮我干活,我真怕他扛不住。你别忘了,我好不容易把他的身体调理好了,你倒好,想着把他往火坑里推。你大哥要是累垮了,你父皇那边第一个饶不了你,你母后那边第二个饶不了你,你大哥自己那边第三个饶不了你,你信不信,他们仨能合起伙来把你吊起来抽。”
朱棣被这一连串的“饶不了你”堵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两只手搓了搓。
“嘿嘿,小叔公此言有理。那没办法,这活啊,还是只能您自己干了。侄孙们最多在旁边给您端茶倒水,跑腿传话,大事您还得亲自来。”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走回椅子前面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
“唉……算了。你们仨一会去一趟王虎那,跟他研究一下造纸作坊那边的事。造纸的流程你们不用全懂,但产量和原料这两块得心里有数。王虎那边最近在推新工艺,旧作坊那边有些老师傅不太配合,觉得新法子麻烦。你们仨去一趟,刺儿头怎么安排就不用我教你们了吧?王虎跟你们说的时候你们就听着,回来跟我汇报一下。不用自己上手操作,把王虎说的要点记下来就行。”
朱棣三人听完了朱十八的安排,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朱棣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朝朱十八拱了一下手:“行,小叔公,这事咱哥几个能干,侄孙们这就去找他。”
朱樉也站起来,把那本册子拿在手里:“侄孙去找王虎之前先把这本册子送回西跨院去,里面记的是今天那些西安兵的擅长,侄孙先归档。”
朱棡最后一个站起来,他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朱十八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跟着朱棣和朱樉往外走。
三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朱棣又回头朝朱十八喊了一嗓子:“小叔公,您那杯茶凉了,让人给您换一杯热的!”
朱十八朝他们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摞文件重新拉到面前翻开。
最上面那份是礼部转来的蒙学教习调配申请,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的,每一条申请后面都附了教习的资历和分配去向。
他拿起铅笔,在第一条申请后面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准调。
然后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