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敞轩之中。
裴渊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青绸中衣,正坐在棋盘前。
借着明亮的牛油大烛,自己与自己对弈。
“大人,三百万两,一分不少,皆已入库。”
陆铮快步走入轩亭,抱拳复命,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裴渊随手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这帮商贾,果真是记吃不记打。非得见着血了,才知道敬畏二字怎么写。”
裴渊站起身,走到檐下,看着夜幕中淅淅沥沥的细雨。
“明日一早,留下一百万两,派重兵押送入京,呈交皇上内帑。剩下的两百万两,尽数运往龙江造船厂。”
“告诉老严头,银子管够,好木料,好桐油,给本官敞开了用!再招募三千名精壮工匠,日夜赶工。”
陆铮一愣,迟疑道:“大人,这三百万两,咱们难道不留几成在府里……”
做贪官的,哪有把敲诈来的银子全数上交和花在公事上的道理?
裴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陆铮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官这贪官的名声,是给全天下人看的。但这银子,本官却是一分也不能私吞。”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星海。
“皇上贪财,本官便把大头给他送去,保住这圣眷不衰,造船需耗费巨资,本官便把剩下的全砸进船坞里,铸造大明最坚固的水师。”
“只有不私藏一文钱,那些在京城里虎视眈眈的言官御史,便是想查本官贪墨,也查不出一两银子的实据。”
“这,才叫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
陆铮恍然大悟,对裴渊的敬佩更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位大人看似狂妄无忌,贪鄙暴虐,实则每一步皆算计到了毫巅。
拿商人的命去填皇上的胃口和水师的无底洞。
自己落得个手握大权,威震江南,当真是好手段。
几日后。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成化帝朱见济正披着明黄色的常服,站在御案前。
手中把玩着一把从西洋进贡来的短火铳,眉头微锁。
最近内阁那边为了西北边患的事情,又在天天哭穷。
李贤那帮老骨头,死死捂着太仓的钱袋子,连多拨付五万两去修缮宣府城墙都不肯。
“万岁爷,大喜啊!”
司礼监太监汪直一路小跑,脸上乐开了花。
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头上的宦官帽都微微歪向一旁。
“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朱见济放下短铳,淡淡地问了一句。
“万岁爷,江南送银子来了!”
汪直压低声音,语气中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锦衣卫裴大人派人八百里加急押送的运银车队,方才已经进了德胜门。整整一百万两现银,还有各色奇珍异宝两大车。”
“那押解的校尉说,这是裴大人在江南查办了几个走私的巨商,特地给万岁爷抄来的"零花钱"!”
“一百万两?!”
朱见济双眼猛地圆睁,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大步绕过御案,一把抓住汪直的衣领,连声问道:
“当真是一百万两?一分不少?!”
“千真万确!那押送的银车,如今正停在午门外,等候万岁爷身边的内官去点收呢!”
汪直连连点头。
朱见济松开汪直,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乾清宫宽敞的大殿内回荡,透着无尽的畅快。
“好!好一个裴渊!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
朱见济兴奋地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内阁那帮老酸儒,成日里跟朕哭穷,一两银子都要掰成两半花。你看看人家裴渊!”
“下江南不过数月,不仅没跟朝廷伸手要钱,反而连番往朕的内帑里送银子!”
“先是建州的几百万两,如今又是江南的一百万两!”
“有此等干臣,朕何愁大事不成!”
汪直见皇上龙颜大悦,赶忙凑上前去逢迎。
“万岁爷圣明,识人善用。那裴大人在江南的名声虽说不太好听,被百官骂作佞臣酷吏,但他办事利索啊。”
“听押银的校尉说,如今龙江造船厂日夜赶工,那造船的盛况,简直比当年永乐朝还要热闹几分呢。”
朱见济冷哼一声。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名声能替朕造船吗?那帮江南的商贾,富甲天下,平日里不知偷漏了朝廷多少税银。”
“裴渊去抢他们的钱,那是替天行道!”
他一挥衣袖,大声下令。
“传朕的旨意!裴渊督造宝船有功,为国敛财,劳苦功高。赏赐大红蟒袍一件,玉带一条!”
“再赐他御用金牌一面,江南大小事务,准其便宜行事。若是谁敢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另外,把那一百万两银子,尽数搬进朕的私库。内阁要是问起来,就说是裴渊孝敬朕的私钱,”
“谁敢打这笔银子的主意,朕就让他去南京陪裴渊造船!”
这一日,京城的文武百官皆是噤若寒蝉。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银车队驶入皇宫。
户部尚书和首辅李贤相视一眼,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他们终于明白,这大明朝的朝局,已经彻底变了。
只要裴渊能源源不断地往宫里送银子,满足皇上的贪欲和野心。
那他便永远是成化帝心尖上最锋利,最护短的一把刀。
谁去弹劾他,谁就是跟皇上的钱袋子过不去。
秋风渐起,江南的暑气渐渐散去。
转眼间,已是成化四年的深秋。
滚滚长江之畔,龙江造船厂。
昔日破败的厂区,如今已被数以千计的工棚和巨大的木料堆占满。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松香以及烧红的生铁遇水淬火时散发出的浓烈气味。
干船坞中,一艘宛如山岳般庞大的巨舰,正静静地矗立着。
历经大半年的日夜赶工,倾注了三百万两白银和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
这艘大明朝沉寂数十年后重启的第一艘千料宝船,终于露出了它那震撼人心的全貌。
裴渊站在望楼之上,双手扶着栏杆,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那艘巨舰。
长达十五丈,宽逾四丈的庞大船体,犹如一头蛰伏在长江之畔的洪荒巨龙。
船身采用了最为坚固的金丝楠木和上等秋木。
层层叠叠的厚重船板之间,被桐油和麻丝填塞得严丝合缝。
船头上,雕刻着面目狰狞的吞海神兽,怒目圆睁。
仿佛要将眼前的风浪一口吞下。
九根粗壮高耸的桅杆直指苍穹,只待挂上那宽大的硬帆,便能乘风破浪,日行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