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圣旨，左右各飞一半，飘落在地上。
陆太傅撕圣旨，跟杀皇帝有什么区别？
龙舞带兵进了宋府，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漆大门一关，门前屋后，立时全部杀气腾腾，剑拔弩张。
钦差已死，大爷宋承祖心疼他老娘，刚动了动身子，想扶翁氏起来，立刻有龙骧骑喝道：
“让你们起来了吗？跪下！”
宋承祖立刻又重新匍匐回原地。
之前就已经跪了一地的人，知道来了比钦差更不好惹千百倍的人，个个俯首不敢抬头，眼观鼻，鼻观心，鸦雀无声，一丝气都不敢出。
铮地一声，陆九渊震铄出鞘，将刀压在了老太君翁氏的脖子上。
刀太重，压得老太太立时匍匐在地。
“太傅大人！”满堂顿时惊呼。
何氏急得膝行两步，跪求陆九渊：
“太傅大人不可！老太君年事已高……”
话没说完，龙舞的刀尖已经抵在她喉间。
她又只能将话全都咽了回去，退回去跪好。
陆九渊偏着头，和蔼与翁氏道：
“听说，我姑母上门提亲，是你这老太不答应？”
翁氏已经抖如筛糠：“不敢，不敢！”
陆九渊：“是不敢答应，还是不敢不答应？”
翁氏已经懵了：“不敢答应，不不不不，是不敢不答应。”
陆九渊手里的刀，陡然又压下一分：“可我刚才听见，你替宝妆接旨谢恩，倒是十分利索。”
翁氏又答：“不……不敢不接……”
陆九渊凉凉笑了一声：“所以，宋府是打算一女二嫁了？”
翁氏已经抖得不行：“不敢！真的不敢！上次太突然，老身一介妇人，受宠若惊，一时拿不定主意。”
“但是现在已经想清楚了，小怜是太傅的！小怜只能许给太傅大人！”
陆九渊眉峰一挑：“真的想清楚了？”
翁氏：“想清楚了，真的想清楚了。”
陆九渊望向堂上跪着的所有人：“还有谁想不清楚？”
宋明远第一喊道：“回太傅大人话，我们想得很清楚了，小怜是太傅的！小怜只能许给太傅大人！”
其他人纷纷点头，生怕那刀压到自己脖子上。
厅堂里，静了一会儿，陆九渊终于微笑：“好，明天，媒人会再登门。我迎娶宋怜，三媒六聘，三书六礼，一样不会少。”
他终于收了刀。
但空气中，忽然飘散开一阵难闻的腥臊味。
翁氏受不住惊吓，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哆嗦，矜贵的锦缎衣裙下，溢出一汪发黄的液体。
陆九渊鼻子紧了一下，整个厅堂上，只有他铁靴踱在地上的声音，靴上马刺轻响，还有盔甲的甲片碰撞声。
他经过卫楚仪身边，微弯腰，伸手递给宋怜：
“起来，还跪着干什么？让他们跪，又没让你跪。”
宋怜瞧着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将手递进了他的掌心。
只有这个人，能带她从宋府这座窒息的囚笼中逃出生天。
只有这个人，能让这世上再也没人敢随意将她当成个物件。
她随陆九渊手上的力道站起来时，故意脚一软。
陆九渊的另一只手，立刻顺势扶了一下她的腰。
手掌与她的皮肤之间，隔了一层软皮手套，又隔了她的春衫。
但她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
之后，那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陆九渊与她温声道：“可还能走？”
宋怜低声：“跪得腿麻了……”
她第一次将宋家教她的手段，拿出来用。
倒也意外地顺手。
他道：“我送你回房。”
宋怜点头，没有拒绝。
他扶着她，两人经过杨逸面前。
陆九渊睨了一眼杨逸。
杨逸深深鞠躬：“新科状元杨逸，拜见太傅大人。”
陆九渊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居然没有怪罪他半句，只是携宋怜的手走了。
宋怜离开时，暗回眸，望了一眼她娘。
卫楚仪还随众跪伏在地，也小心翼翼抬头，望着女儿，点了一下头。
小怜，用你一切手段，死死把握住这个男人。
你要飞上枝头！
挣脱一切枷锁！
永远不要回头！
-
陆九渊送宋怜回房。
他进了屋，宋怜抽出被他攥在掌心的手，回身关了门。
但不敢回身，鼻尖轻轻贴着门，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呼吸都紧张地细细碎碎。
明明那些手段都在脑子里，但关起门来，真的临到用时，却如此慌乱。
到底是太仓促了，她还没准备好，完全没有想好如何开始。
陆九渊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笑道：
“想好怎么勾引我了么？”
宋怜大惊：“我没有！”
她转身，才发现他站得这么近，立时整个人的后背都贴在门上。
陆九渊就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儿，笑。
她才几岁？
今天才刚及笄。
朝堂上那些历经三朝的老狐狸都斗不过他，瞒不住他。
她这点儿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但是，他一点都不生气，还觉得挺好。
又走近一步，身上的甲胄哗哗轻响。
他抬手，用戴着软皮手套的手，一根手指勾了一下她下巴颏：
“别怕，自家夫君，随便勾引，不用客气。”
他眉眼含笑，又眸光深不见底，瞧着她被迫贴着门板窘迫的模样，觉得又有趣又可爱。
于是没忍住，捏了一下她脸蛋儿的软肉。
结果劲儿大了点，宋怜“哎哟”一声叫唤，“你别捏了，都被你扯长了。”
她没心没肺一句话，陆九渊喉间却是躁动地滚了一下。
“好……”他退开一步，瞅了一眼门，“是不想让我走了么？”
宋怜赶紧挪去一边儿，把门给他让出来。
陆九渊横出一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门外投射到她脸上的光。
他微躬身子，到她耳畔，蛊惑一般与她低声道：
“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回了，明天来看你。若是还有谁敢欺负你，随时告诉我。”
接着顿了一下，又道：“若是想勾引我了，也随时找我。”
他说完，站直身子，似笑非笑，退后两步，一直瞧着她脸蛋儿上的红云渐渐浮了起来，这才满意转身出门。
盔甲上的甲片撞击，和着铁靴上马刺的金属声，渐渐远去。
人都走了，宋怜的心才开始乱跳，跳得仿佛快要摁不住了一般。
一把年纪的老男人，勾引起人来，没轻没重的！
说点儿破事儿，离那么近！
-
陆九渊离开宋家，没回太傅府，而是直接进宫。
宣德殿的门，被踹开。
太监被撞断了脊骨的尸体，被扔了进来。
陆九渊戴甲提刀，高大身影，一脚迈了进来。
守门的太监，吓得连滚带爬，来不及通报高昌霖，就吓得爬走了。
陆九渊扔了刀，一面往里走，一面解甲。
染了一路风尘的甲胄，被扔了一地。
他摘了腰间皮带，在手里对折，“啪——”地一声炸响。
高昌霖终于闻讯赶了出来，“小舅舅，你终于回来了……”
话说一半，见陆九渊这架势不对，掉头就要跑。
奈何身手太烂，回身时踩到龙袍，滑了一个趔趄。
再跑，已经迟了。
陆九渊：“我几日不在，皇上学会自己下圣旨了？嗯？”
他扬起皮带，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他背上，将人一下子抽地滚倒在地。
高昌霖嚎哭：“小舅舅，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了！”
背上很快渗出血来。
他扯着喉咙喊：“救驾——！快来人救驾啊——！”
然而，没人敢来。
人都躲在殿外，瑟瑟发抖。
每听见里面皮带一声炸响，外面的宫女太监们就跟着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