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罗辑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但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是,病房外的走廊依旧站着笔挺的军人,窗户斜对面的楼顶似乎总有不反光的镜片偶尔一闪而过。一种被严密包裹、却又暴露在无数瞄准镜下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们还要控制这栋楼多久?”罗辑揉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肋骨位置,问正在削苹果的史强。那苹果皮连绵不断,薄得像纸。
史强头也不抬,刀锋稳健:“一直。除非我们确定ETO那帮孙子彻底死心——显然他们还没。你的小命现在金贵着呢,罗老弟。”
“这算什么保护?这是软禁。”罗辑烦躁地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纽约的天空是另一种陌生的蓝。他忽然转过身,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要见萨伊。联大秘书长。”
史强停下削苹果的动作,抬眼看了看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成,我帮你递话。”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自己叼了根没点的烟,起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星正靠着墙,和几名从国内抽调来的武警战士低声聊着什么,气氛并不紧绷,甚至带着点年轻人之间特有的放松感。见史强出来,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他要见萨伊。”史强言简意赅。
星“哦”了一声,没多话。她知道这是必经的一步。
申请很快被批准。罗辑在星的陪同下,穿过几条戒备森严的走廊,来到萨伊的办公室。星的姿态很放松,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随意地扫过沿途的警卫和摄像头,仿佛只是陪朋友串个门。
萨伊的办公室宽敞、简洁,透着一种高效而冰冷的国际范儿。联合国旗帜垂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萨伊本人正坐在桌前翻阅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是程式化的温和笑容。
罗辑没等对方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压抑着不耐:“萨伊**,我已经多次、明确地表示放弃面壁者的身份、权力以及一切相关义务。为什么还要持续投入如此规模的安保资源?如果我觉得不安全,我会找NYPD,而不是占用PDC宝贵的精力和预算。我要回国,现在。”
星自顾自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瓜子——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揣上的——开始慢条斯理地嗑,眼睛却饶有兴致地在罗辑和萨伊之间转悠,像个置身事外的剧场观众。
“装,接着“装”。叶老师提醒你的你早晚会明白。”
当然,此刻的叶文洁作为顾问,正在办公室另一侧的隔间里协助处理一些文件,并未直接参与这场会面。
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模仿着某种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对着并不存在的“发言稿”念念有词: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天怒火涌上罗辑的心头,他想声嘶力竭地大叫,想问候萨伊和联合国的母亲,再问候特别联大所有代表和行星防御理事会的母亲,问候全人类的母亲,最后问候三体人那并不存在的母亲。他想跳起来砸东西,先扔了萨伊办公桌上的文件、地球仪和竹节笔筒,再把那面蓝旗撕个粉碎……但罗辑终于还是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他面对的是谁,最终控制了自己,站起来后又重重地把自己摔回沙发上。”
萨伊等罗辑说完,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沿,靠着桌沿,姿态放松却不容置疑:
“罗辑博士,您当然可以拒绝我们的保护,选择您认为合适的安保方式,比如纽约警方。从程序上讲,这完全可以。但我个人,以及PDC安全部门,基于专业评估,仍然强烈建议您接受目前的安排。比起地方警力,这套体系更专业,反应也更迅速可靠。”
“请您诚实地回答我,”罗辑盯着她,一字一顿,“我现在,到底还是不是面壁者?”
萨伊没有立刻回答。她绕回办公桌后面,站在那面巨大的联合国旗帜前,目光平静地迎向罗辑。然后,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同时优雅地伸出手,示意罗辑请坐。
那笑容……罗辑的心脏猛地一缩。
熟悉。太熟悉了。就在几天前,在那个刺杀者的病房里,对方在说出“我相信您会成为最优秀的面壁者”时,脸上露出的,就是这种笑容!温和、礼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绝对的、冰冷的、不容置喙的笃定和……隔离。
“对面壁者的笑。”
这五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罗辑的脑海。
萨伊的微笑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焦躁之火,却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他忽然冷静下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坐回沙发上。屁股刚沾到沙发垫,所有纠缠的线索、荒诞的处境、那些让他愤怒又无力的一切,瞬间贯通了。
天啊!
原来是这样。原来“面壁者”这三个字,根本不是一项可以接受或拒绝的任命。它是一个烙印,一种诅咒,一道从被宣布那一刻起就落下的、无形的、不可撤销的屏障。萨伊当初在特别联大**台上说得没错,这种使命不可能事先征求意见。因为它一旦赋予,接受与否,就已不由你决定。
你的一切行为,你的愤怒,你的拒绝,你的逃避,甚至你此刻要求回国、质疑保护的举动……在“面壁者”这个身份滤镜下,都会被重新诠释。你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证明“我没有在工作”,因为你无法证明你的“不工作”不是更深层战略的一部分。那微笑在问:我们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演戏?不是在实施你秘密计划中的某一环?
这是一个逻辑死结,一个基于绝对不信任和绝对信息孤岛构建的、冷酷到变态的囚笼。锁住普罗米修斯的铁环也不过如此。你越是挣扎,铁环箍得越紧;你越是宣称放弃,越像是在巩固你的“面壁者”身份。
罗辑猛地看向坐在一旁嗑瓜子的星。刚才她那几句低语……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能如此精准地预判他内心的暴怒和几乎失控的冲动?这个年轻的、来历神秘的女护卫,到底知道多少?
星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哼了段不着调的小曲。
罗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质问压了回去。他转向萨伊,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有些沙哑:
“为什么是我?萨伊**,请你,用人类的逻辑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你看看另外三位:泰勒,前任美国国防部长;雷迪亚兹,委内瑞拉总统,领导过革命;希恩斯,脑科学权威,诺贝尔奖得主。他们哪一个不是在某方面具有杰出才能或巨大影响力?我呢?我有什么?我最大的成就是什么?是在大学里教着一门选修课,靠几篇东拼西凑、自己都不太当真的论文混职称?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要,我他妈在乎过人类文明是死是活吗?选我,是你们最大的失误,还是……最大的玩笑?”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压抑,到中途的激动,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双手插进头发里,身体前倾,最后甚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萨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凝重与坦白的严肃。
“罗辑博士,说实话,对于为何最终名单上有您,PDC内部,乃至参与提名的各方,都存在很大的……困惑和争议。正因为如此,在所有四位面壁者中,您目前被授权调动和使用的资源,是最少的。选择您,确实是面壁计划,乃至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冒险。”
“但总得有个理由!哪怕是间接的!”罗辑不肯罢休。
“有间接原因。但我目前的权限不足以向您透露具体内容。”萨伊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我相信,在适当的时候,您会自己找到答案,或者,答案会找到您。”
谈话显然无法继续。罗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被巨大谜团包裹的窒息感。他不再看萨伊,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罗辑博士,您去哪儿?”星立刻起身跟上。
“找个地方。一个人。清静一下。”罗辑头也不回,声音疲惫。
“明白。我安排个咖啡馆?”星边说边要摸出对讲机。
“不要清场!”罗辑猛地停下,回头盯着她,“我不想看到特权,不想看到空荡荡的地方只有我一个客人!就普通的咖啡馆,普通人!”
星与他对视了两秒,点点头:
“好。我来安排安保,不打扰您。”她最终还是通过对讲机低声吩咐了几句,FBI的狙击小组需要占据周围制高点,CIA的便衣需要混入人群。放下对讲机时,她心里掠过一丝荒诞:
自己一个(内核)来自2024年中国的灵魂,此刻居然在纽约街头协调着FBI和CIA的行动。
曼哈顿的一家街角咖啡馆,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低低的谈话声。客人不多不少,有对着笔记本敲字的学生,有低声交谈的情侣,也有独自看报的老人。一切平常得仿佛末日战役、面壁计划都是另一个宇宙的新闻。
罗辑和星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行人车辆。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共识——在这里,任何深入的交谈都可能被无数方式“旁听”。
星小口啜饮着加了足量奶和糖的咖啡,目光扫过咖啡馆内部的装潢:深色木质家具,砖砌的墙面,复古的吊灯。她忽然歪了歪头,用闲聊般的口吻低声说:
“这地方……有点眼熟。布局好像《变形金刚1》里山姆和米凯拉第一次正经约会那家?就挨着炸弹差点炸了的那书店。”
罗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个话题的跳跃性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分。他也压低声音:
“是吗?没太注意。不过电影嘛,可能在哪儿取景都行。好莱坞搭个“好莱坞”再炸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也是。”星点点头,继续搅拌着咖啡,“那么,罗辑博士,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她把话题又轻轻抛了回去,但问得很随意,仿佛只是问下午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罗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打算?我的打算就是回国,回大学,继续教我的书,写我那没人看的论文。面壁计划?跟我没关系。”他再次强调,但语气里少了些之前的激烈,多了些疲惫的认命感。
“哦……”星拉长了语调,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勺,金属与陶瓷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午后的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窗外的曼哈顿街头,行人步履匆匆,车流如织,咖啡馆里的时间却仿佛粘稠地慢了下来。巨大的、关乎文明存亡的危机,与这日常的、琐碎的宁静,形成了诡异而尖锐的对比。
星看着罗辑出神地望着窗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她知道他正在那无形的铁笼里挣扎,试图找到哪怕一丝缝隙。
又沉默了片刻,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用更轻、更随意的语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有时候想想,也挺有意思。就像……嗯,像打仗,或者搞个大动作之前,总得先“静默”一下,对吧?比如……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前,一航战的航母编队得保持无线电静默,连起飞的飞机都不敢随便吱声,就怕暴露了位置和意图。”她顿了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望着窗外的某片云,“无线电一响,目标就亮了。有时候,不说话,不动作,反而最安全,也最……让人摸不透底细。”
她说得很散漫,就像在闲聊一段历史趣闻。说完,便不再看罗辑,专注于把自己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完,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罗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星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他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是黑暗中擦亮又旋即熄灭的火柴。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没接话,也没追问。只是那原本烦躁划动着的手指,停了下来。
窗外的曼哈顿,依旧车水马龙,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也漠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