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八章花中易找颜如玉画里难寻万户侯
第一百五十五回花中易找颜如玉画里难寻万户侯(5)
“秦部长,我有事找……”他说了半句,又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郑光灿,嘴巴张着,脸上浮起两团红。
秦副部长招了招手。
“秦勇啊,进来进来。正好,这几位是重阳镇来的老前辈。郑光灿郑老先生,甄贤将军的得力部下,当年单刀队的总教官。你不是天天念叨想找高人指点吗?这位就是活生生的高人。”
秦勇眼睛更亮了。他快步走进来,先对秦副部长微微鞠了一躬,又转过身来对着郑光灿,声音又急又亮。
“师祖爷爷!我是郑馆长的学员,我叫秦勇——秦副部长的秦,勇往直前的勇。我在武林武馆学了快两年了,跟着郑美河师傅练凤翅单刀。馆长常提起您,说您是凤翅门的顶梁柱。今天能亲眼见到师祖爷爷,我太高兴了。刚才在楼下,我一眼就认出了您。”
郑光灿被这小伙子逗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秦勇,见他生得白净,一副书生模样,胳膊上却不瘦,袖管撑得鼓鼓的,心里便有了几分喜欢。
“你是美河武馆的学员?常听美河说统战部有个小秦练功不要命,扎马步能把裤裆扎破。原来就是你。不错不错,看着就有韧劲。小秦,你这个“勇”字,勇往直前的勇,好。习武的人,最重视的一条就是勇。可光有勇也不行,得加上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力。你看我今天带这两个叔叔来,你能看出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吗?”
秦勇转过头,认真看了看罗真和罗洪。罗真坐在那里像半截铁塔,罗洪斜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脸上的笑像刻上去的。秦勇犹豫了一下,指着罗真说。
“这位是哥哥。因为他看着就稳。”
罗洪“噗”地笑出了声。
“小同志,你这话得罪人啊——你的意思是我看着就“不稳”?”
秦勇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是说,大哥哥有股坐如钟的气度。小哥哥您……您有股行如风的劲头。都是高手。”
郑光灿哈哈大笑,连罗真都微微点了下头。秦副部长笑着摇了摇头。
“秦勇啊,你这拍马屁的功夫比你的拳脚还进步快。说吧,你来我办公室,是有工作要谈,还是……”
秦勇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郑光灿跟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师祖爷爷,郑馆长刚才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说请您接个电话。挺急的,说跟今天要办的事有关。”
郑光灿愣了一下,看了罗洪一眼。罗洪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秦副部长立刻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的那台黑色转盘电话。
“老前辈,您请便。秦勇,你去把电话转进来。”
秦勇应声去了。片刻之后,桌上的电话机“叮铃铃”响起来。郑光灿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正是美河的声音。
“阿爷,表叔公说,那地图先不献。您能不能带回来?”
郑光灿一听,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他捂着听筒,看了一眼秦副部长,然后压着嗓子说。
“咋又不献了?我都把东西给秦副部长了,人家还打电话给市里了。美河,你这不是让我坐蜡吗?”
“阿爷,不是不让献。是表叔公和我研究藏宝图的时候,发现那张军用地图可能跟藏宝图有对应关系。得拿回来比对比对,看看那缺掉的一角到底是不是被地图上的某个点补上。表叔公说,这画和地图要合在一起看,才能看出门道。分开研究,等于盲人摸象。”
郑光灿为难地抓着听筒,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堆。秦副部长在一旁听了个大概,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郑光灿的肩膀。
“老前辈,别为难。甄贤将军想再研究研究,那就把地图带回去。这地图本来就是你们的,我只是暂时保管。再说,研究清楚了再献,对国家对历史都更负责。您别不好意思。秦勇,你去把我刚才封好的那个牛皮纸袋取过来。”
秦勇走到铁皮柜前。秦副部长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柜门,把牛皮纸袋原样取出来,递到郑光灿手上。
“您点点,封条还在,没人动过。”
郑光灿捧着那牛皮纸袋,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站起来,对着秦副部长鞠了一躬。那腰弯得比头一次见甄贤公公时还深。
“秦副部长,您这胸襟,我郑光灿记下了。这事儿是我办得不周全,来来回回地折腾。改天一定登门赔罪。”
“赔什么罪?您老把话重了。您和甄贤将军要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东西在你们手里也是国家的东西……赶紧回去吧,甄贤将军等着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干部推门进来,脸上有些紧张。
“秦部长,楼下门卫打电话来说,大门口有几个自称是省文物局来协助工作的,要上来见您。我看他们不像上面的人,没让进。”
秦副部长脸色一沉。他扭头看了看窗外,把窗帘拉下半截。
“让他们在门卫室等着。就说我在开会。还有——把郑老前辈的车引到后院,从侧门走。小王,你亲自去办。记住,别声张。”
郑光灿和罗真罗洪交换了一个眼神。罗真站起来,把地图重新包好,扣上蓝布。他的手很稳,像在完成一套再熟悉不过的刀法。
从统战部出来时,太阳已经正当头了。秦勇一直送到楼下,硬往郑光灿手里塞了一盒高山云雾茶,说是自己家乡产的,不算公家的东西。郑光灿推了几次没推动,只好收下,让罗洪塞进挎包里。车子从后院开出去,绕过机关大院西侧的围墙,驶上了回武馆的路。
郑光灿走在水泥路上,步子轻快了许多。他忽然觉得,这趟差事也没那么难。跟公家人打交道,原来跟使刀是一回事——你越稳,对方越敬你;你越虚,对方越拿你不当回事。秦副部长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一看就是握过枪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人。这样的人,说话实在,办事也实在。
车子从后院侧门开出,拐上一条安静的小路。罗真开得很慢,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罗洪坐在副驾驶,又恢复了话痨本色。
“师祖爷爷,秦副部长这人不错。改天请他到武馆喝顿酒。我看他办公室那烟灰缸里就两个烟头,要么是不抽烟,要么是舍不得抽烟——这种人,实在。”
郑光灿没理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心里头盘算着怎么把那个被撕掉的角找回来。那缺掉的一小块地图,就像他身上一处说不清位置的旧伤。平时不觉得,可只要一碰,就隐隐作痛。
车子拐上城东大道时,罗真忽然开口。
“师祖爷爷,后面那辆黑车又跟上来了。从机关大院侧门出来就一直在。”
郑光灿没有睁眼。
“让他们跟。东西已经进了铁柜,他们跟到天边也没用。回招待所,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回重阳镇。你甄贤公公还在家里等着消息。另外——”他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远远缀着的黑车,“回去的路上,绕一下。去南城门。”
“去南城门做啥子?”罗洪问。
“去买糖油果子。”郑光灿说,嘴角露出一丝笑,“答应你表叔公的。买两个,一个给他,一个给金娃子。那娃儿一个人在乡下,不晓得摸到那条河的边没有。”
罗真没有说话,只是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度。车子在十字路口拐弯,把那辆黑车甩在了红灯后面。后视镜里,那辆黑色伏尔加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街巷深处。
回到武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前两盏门灯刚亮,海棠花瓣被夜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美河师兄站在门口等着,见车子开来,快步迎上去,亲自拉开了车门。
“阿爷,表叔公,路上可顺利?”
“顺利得很。秦副部长那人,仗义。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捡回来了。”郑光灿下了车,把牛皮纸袋递给美河,“给你。地图原样拿回来了。我先进去喝口水,嗓子眼快冒烟了。”
甄贤公公和美河师兄先一步回了办公室,把藏宝图重新铺开在灯下。地图也平铺在一旁。两张图并排摆着,一张古色古香,一张硝烟犹存;一张是山水人物,一张是等高线加日文标注。可放在一起看,竟真有些说不出的牵连。
“表叔公,您看——”美河指着藏宝图上虎头山的位置,再指向军用地图上一处标着“虎踞岭”的三角点,“这两处山的形状,像不像?一个正着看,一个倒着看。”
甄贤公公戴上老花镜,凑到两幅图前,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光灿,金娃子,你们也都过来。罗真,把门关上。阿洪,你在走廊上守着,谁来了都说我们出去了。这里有一个人看懂就行了,人多了反而乱。”他说着,把油灯又拨亮了些。那火苗跳了一下,把满桌的图照得明暗不定。
“你们都记住这图上有什么。今晚谁也不能把看到的东西说出去,连梦话都不行。”甄贤公公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挤出来。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和一整幅地图叠在一起,像一个老将军,正重新站回他用命换来的旧战场。
郑光灿凑近灯下,看了好一阵,忽然用手指点在藏宝图那座七杀碑的底座上。他抬头看着甄贤公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甄贤公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座碑的底座上,画着三块石头。三块石头排列的形状,正好是北斗七星中“斗柄”的三颗星——玉衡、开阳、摇光。
“表叔公,这图跟咱们镇上的水字碑,是不是一回事?”郑光灿终于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甄贤公公没有回答。他慢慢直起腰,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窗户,投向夜色中重阳镇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才开了口。
“明天一早,金娃子再回重阳镇。去河湾,找那块水字碑。碑座下面,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