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堂之上。
朝会刚刚开始,便有御史快步上前,慷慨陈词道:“臣监察御史弹劾尚书右仆射王冈纵子行凶,纵容幼子王珏肆意行凶,于南城闹市当街殴打寻常百姓,惊扰市井,败坏士林重臣门风!”
此言一出,立刻又有一名监察御史快步出列,沉声奏道:“臣监察御史弹劾王冈教子无方,其子王珏,倚仗王冈权势,于国子监小学之中横行无忌,拉帮结派,便是连国子监师长亦不敢管束!”
“臣监察御史亦弹劾尚书右仆射王冈之子王珏,蛮横无理,欺凌良善,一言不合便是连遂宁郡王都敢殴打,此乃目无君上,目无皇家威仪!”
……
短短瞬息之间,御史台监察御史纷纷出列,矛头直指王珏。
接二连三,数位监察御史轮番出列,你补罪状、我增劣迹,层层叠加。
闹市行凶、欺凌百姓、败坏学风、轻慢师长、殴打宗室、恃权骄横……
原本分列两侧的百官瞬间噤声,面色大变,人人垂眸敛息,无人敢再言语。
满朝文武谁都看得明白,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衙内顽劣、教子无方”的小案,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御史台集体发难,这是想要扳倒王冈。
一身紫色朝服的王冈,神色平静,扭头看了一眼那些御史言官,又缓缓收起目光。
他对这些言官根本就不感兴趣,这些人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刀罢了,以自己如今的地位,跟他们对线,有失身份!
时至今日,自己又岂是区区几封弹章就能撼动的?
这些人大抵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在赵煦心中留下一个嚣张跋扈的印象罢了!
不过也不能小看这种手段,搬山易,搬心中石难,他们先是说自己是王莽,又有弹劾王珏跋扈。
这会让赵煦怎么想?
便是他相信自己没有异心,但对王珏呢?
只要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下场也就注定了!
有史以来许多名臣就是被他们用这种手段给扳倒的。
半晌,所有御史尽数奏毕,齐齐伏跪丹陛,高声请奏:“王冈家教崩坏,不足以表率百官、执掌相权!恳请陛下圣裁,罢黜其右仆射之职,以肃朝纲!”
御座上的赵煦见此情形,也是惊愕不已,一是他没想到,这帮御史会对一个孩子发难,二是他也没想到王珏会那么猛,连自家弟弟都敢打……
这多少有点不给自己面子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王冈,想要看看他有什么解释。
只这一眼看去,他又立刻后悔了,这种举动不是显得自己不信任王冈吗?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位在宰相请辞时直接批准,还说“他若不走怎么办?”的懵懂少年。
亲政这么久,他早已是深谙帝王心术的高手了!
这一眼看得不应当,如今大宋还需要王冈,自己就应该直接痛斥那些御史才对!
如此一来,不仅让王冈感怀自己的信任,对自己死心塌地,还能让御史们把他记恨住,随时提防着他!
而自己就能一边重用王冈,一边时刻掌握着让他下野的把柄,以防反噬!
王冈在赵煦看来之时,便随之出列道:“启禀官家,诸御史所奏,句句属实,臣无言可辩!”
一语落地,满殿御史皆是一怔。
预想中的据理力争、逐条辩驳、痛斥构陷全然没有。
他们已做好了准备,只要王冈敢以孩童年幼反驳,他们便群起而攻之,弹劾王冈包庇其子,进一步证实王冈教子无方!
可没想到王冈竟全盘认下所有罪责。
“子不教,父之过。臣身居宰辅,总领百官、表率士林、掌天下风化,却束家不严、庭训废弛,致使稚子恃臣薄名,横行无度,惊扰市井、轻辱尊卑。
臣教子无方、修身有亏,罪无可辞,愿卸下官职,以正朝纲!”
“此言差矣!”王冈话音刚落,蔡京就站出来向赵煦奏道:“官家莫要听信御史片面之词,王相公乃世之鸿儒,为人端方清正,自是不屑于同小人计较!但臣见不得他们如此欺负王相公父子!”
这话一说,满朝文武齐齐回首望向蔡京,皆是满脸愕然。
你在说什么?
他端方清正,别人欺负他?
他可是王冈啊!
你说话就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蔡京却是一脸坦然的面对群臣的目光审视!
他身家性命全都压在王冈身上,可谓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哪里能够坐视不理,这种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赵煦起初也被王冈的坦然认罪的行为给弄愣住了,正想着如何转圜,就见蔡京出来为王冈说话,顿时大喜:“蔡尚书有话直言,但说无妨!”
“遵旨!”
蔡京躬身行礼,朗声说道:“今日诸御史弹劾王珏,言其嚣张跋扈,仗势欺人,臣不敢苟同,臣曾数次见过此子,性格率直而至诚,年纪虽小,行事却磊落豪迈,断不会恃强凌弱!
更何况,他甚至都不知道王相公的身份,又何来仗势欺人。”
“国子监小学确有欺凌同窗之人,不过并没那王珏,反而是他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因此众学子集社称他为社首!”
“当街打人,皆因那帮百姓辱骂王相公,对子骂父,试问谁人能忍?常人尚且做不到,又岂能苛责一稚童?”
“至于与遂宁郡王之间的冲突,更非对皇家不敬,而是朋友间嬉闹!此子时常感慨遂宁郡王无父母庇佑,遂多寻其玩耍!”
蔡京一番话,把赵煦也干沉默了。
他跟赵佶是兄弟,自己虽然比他强,尚有生母,但前些年却一直被太皇太后欺压,日子并不好过,更是无法庇护自己。
而那时的他何尝不是如此,只能孤独待在宫中,担惊受怕!
“稚子无知,不当责罚!此事就此作罢!”
赵煦淡淡开口,又扭头看向王冈,微笑道:“相公请辞之言,亦不许。”
“遵旨!”王冈平静应下。
众御史还要再奏,赵煦却摆了摆手,径直议起其他政事。
直到退朝,也无人再提此事。
赵煦转回崇政殿,沉默良久,才吩咐道:“请遂宁郡王进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