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亦庄。
蓝箭航天临时研发制造基地。
这里原是一座重型精密机床厂的旧址，星辰科技首期资金交割后，蓝箭以雷霆之势将整整两栋重型跨距厂房与一座四层办公楼全包租下。
斑驳的老旧流水线已被连夜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进场吊装的超低温气瓶组、发动机试车地面测控台以及重型龙门吊装框架。
厂区最深处，一座刚刚完成地基抗震加固的钢结构总装大厅内，空气中还弥漫着电焊弧光留下的焦灼金属气味。
陈默走进会议室时，蓝箭创始人张武和三十多名核心工程师已经等候多时。
与星辰刚完成投资时相比，这支团队发生了明显变化。
过去几个月，星辰科技产业投资部与三家猎头机构同时展开人才搜寻。
推进、流体、结构、控制、材料、低温工程和试验安全，全部单独建立名单。
马斯克在佛罗里达海滩的那晚，并未违反ITAR条例向陈默泄露半张图纸，但他点出的几个工业断层盲区与关键高校专家谱系，却成了最致命的导航图。
猎头公司沿着公开论文、专利、行业会议和项目履历逐一寻找。
海外工程师必须经过知识产权审查。
航天系统人员则需要完成离职、脱密与原单位许可。
截至今日，二十七名领军级主任设计师正式打卡入职，另有四十余名结构与流体专家正在走签约流程。
陆长明协调的专家组也在会议室里。
两名退休总体专家。
一名长期负责发动机地面试验安全的老工程师。
还有两位来自高校的推进与结构教授。
他们不会向蓝箭提供任何现役型号图纸和保密参数。
能够带来的，是大型航天工程最容易被初创公司忽略的质量体系、试验流程与事故边界。
会议开始以后，张武先打开三套技术方案。
“第一套，采用成熟固体动力，最快形成第一枚火箭。”
“第二套，液氧煤油。”
“产业基础更成熟，国内能够找到更多设备和人才。”
“第三套，液氧甲烷。”
张武停顿片刻。
“长期潜力最好，眼下难度也最大。”
投影幕布上出现不同推进剂路线的比较。
固体发动机能够更快形成产品。
液氧煤油拥有成熟供应链和更多工程经验。
液氧甲烷在燃烧清洁度、重复使用和长期成本方面更具优势，国内能够直接借鉴的成熟型号却很少。
一名退休总体专家看向陈默。
“陈总，你给蓝箭的目标是可回收火箭。”
“从长期方向看，液氧甲烷确实值得投入。”
“但如果要求公司尽快完成第一枚火箭，液氧煤油更加稳妥。”
“两条路线同时推进呢？”张武问道。
“蓝箭目前没有同时养两支主发动机团队的能力。”
老专家摇头。
“人员、试验台、供应商和控制系统都会被分开。”
“最后很可能两条路都走不快。”
会议室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陈默。
这不是一道单纯的技术选择题。
选择液氧煤油，蓝箭能够更快形成一枚看得见的火箭。
选择液氧甲烷，则意味着第一步便进入国内商业航天尚未成熟的区域。
陈默翻过全部资料。
前世的记忆已经告诉他答案。
真正走向高频复用和重型运载以后，甲烷会成为最重要的动力方向之一。
但他也知道，不能将未来最复杂的方案直接塞给一支刚成立的团队。
“主路线，液氧甲烷。”
陈默做出决定。
张武眼神微凝。
几名年轻工程师则下意识坐直身体。
“第一代发动机不追求全流量分级燃烧。”
陈默继续说道。
“从更容易验证的循环方案开始。”
“先把喷注、点火、燃烧稳定、低温密封和涡轮泵做出来。”
“每一代解决一层问题。”
“未来是否进入更高复杂度循环，由数据决定。”
一名发动机工程师问道：“第一枚火箭的指标呢？”
“工程验证。”
“不追求商业载荷纪录，也不为了发布会制造一具不能工作的外壳。”
陈默走到墙前，在进度表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十二个月。
“三个月内，完成燃烧室、喷注器和关键低温组件试验。”
“六个月内，完成首台全系统发动机的地面点火。”
“九个月内，发动机通过长程试车，箭体与控制系统进入联合测试。”
“十二个月内，第一枚完整工程样箭总装下线。”
“完成箭体结构、推进系统、控制系统和地面设备的全系统验证。”
“是否首飞，根据试验结果决定。”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一年。
在寻常科研院所需要历经数年型号论证的漫长周期里，这个不足二十岁的青年，竟然要求一支刚磨合成型的民营队伍，在三百六十天内把图纸变成一枚矗立在发射台上的钢铁巨兽！
“一年太短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位刚脱密加盟的原国家动力所骨干忍不住低声开口：“SpaCeX当年磨出第一台梅林发动机用了整整三年，国内民营航天的特种超低温铸造、大口径高压管阀供应链几乎是一片荒漠！”
陈默看向他。
“还有什么困难，一次说完。”
“钱。”
“试验台。”
“低温阀门与高精度加工。”
“涡轮泵团队还缺人。”
“部分材料没有稳定供应商。”
几名负责人陆续开口。
陈默没有反驳。
他让工作人员把所有问题一项项写上白板。
十几分钟后，整块白板被写满。
“资金方案由星辰负责。”
陈默指向第一项。
“首期研发款本周到账。”
“后续按照发动机、箭体和试验节点分批开放。”
“只要技术评审通过，不会因为预算不足让试验停下来。”
“试验台由蓝箭自行建设一套，同时申请使用合规的国家试验资源。”
“设备采购交给星辰产业投资部和兴陈家办海外团队。”
“能够进口的合法设备正常采购。”
“涉及限制的，立即转入国内联合攻关。”
“人才名单继续扩充。”
“缺一个人，猎头便找十个人。”
“需要团队整体引进，就按团队谈。”
他说到这里，看向在座的航天系统专家。
“路线、资金、政策接口和第一批人才，缺什么我给什么。”
“现在告诉我，一年时间，够不够？”
张武眼中骤然燃起战意，面对有这种强悍实力的投资人，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猛地站直身躯：
“一年以后，第一枚完整工程样箭下线，蓝箭保证完成这个任务。”
紧接着，动力总体、结构力学、电气飞控、地面发射支持部门的负责人相继起立。
所有人在年度任务书上签下名字。
最后，文件来到陈默面前。
他落下自己的签名。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地盘我给你们踏平阻碍。”
“我只要一个结果。”
陈默将任务书推回张武面前。
“明年今天以前，让我在总装厂里看到属于蓝箭的第一枚火箭。”
……
车队驶离亦庄。
陈默靠在后排，打开手机行程。
清嘉与蓝箭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他已经答应林婉，等忙完这段时间便回长湖陪她。
刚准备示意副驾上的许晴调配湾流专机的航线批复，掌心里的手机便震颤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烂熟于心的专属号码。
陈默按下接听键，唇角自然露出笑意：“林总裁，这是掐着表来查岗了？”
听筒那头传来林婉轻快的嗓音：“某位大老板，敢问何时启程兑现回长湖的空头支票？”
“明天。”
“晚了。”
林婉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笑意：“陈董的专机还是省省航油吧，我已经快到首都机场了。”
陈默微微一怔。
“你来京都？”
“春招进入最后阶段。”
“星辰今年缺的人太多，我和人力总监亲自过去。”
林婉停顿了一下。
“融资的事情，也该向大股东当面汇报。”
陈默慢条斯理地拆台：“就仅凭这两条冠冕堂皇的公事？”
电话另一端安静两秒。
数秒后，背景音里隐约传来航站楼广播的轻响，林婉声线悄然放柔：
“……第三条原因。”
“陈默，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