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
距离门口最近的一桌亲戚，最先听清了刘鑫的话。
原本还算热闹的宴会厅，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陈建国的大哥看了看刘鑫手里的红色文件袋，又看向站在门口的陈默，一时没弄明白这五百万和升学宴有什么关系。
“刘总，你嗓门可以再大一点。”陈默走过去接过文件袋，“最好让楼下也听见。”
“高兴嘛，一时没控制住。”
刘鑫嘿嘿一笑，随即主动走到陈建国和李秀云面前。
“叔叔，阿姨，恭喜。”
“陈总考上清华，不只是你们家的喜事，也是咱们江城的喜事。”
陈建国看着眼前年纪和自己相差不大的男人，又想起儿子说过他是龙鑫集团老板，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声叔叔。
“刘总太客气了。”
“您叫我建国就行。”
“那不行。”
刘鑫回答得一本正经。
“我和陈总是合作伙伴，辈分得按陈总这边算。”
站在旁边的刘飞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住没有拆堂哥的台。
陈默却没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
“这五百万不是给我的礼物，是刘总以个人名义设立的助学金，专门帮助江城县家庭困难的学生。”
“后续由县教育部门和第三方公益机构共同监管，每一笔资助都要公示。”
听到这里，几桌亲戚才明白过来。
可他们看向刘鑫的目光，仍然多了几分震动。
只是参加一场升学宴，便拿出五百万设立助学金。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位在江城商界名声极大的龙鑫集团老板，站在陈默面前时，态度竟然隐隐带着几分讨好。
“陈总说得对。”
刘鑫配合地点头。
郑校长听见两人的谈话，主动走了过来。
“如果真能落实，这笔钱能帮不少孩子。”
“我先替江城的学生谢谢刘总。”
“您别谢我。”
刘鑫摆了摆手，朝陈默抬了抬下巴。
刘飞随后向陈建国夫妻二人送上祝贺。
他没有准备贵重礼物，只包了一个红包。
可不少亲戚都在江城新闻里见过他。
飞宇地产负责人、新能源产业园配套工程的重要承建方，如今却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登记礼金，连随行司机都被他留在了楼下。
紧接着，孙行长、刘明、张海等人也先后到场。
每个人都只带着最普通的红包，进门先向陈建国和李秀云说一声恭喜，然后才去和陈默打招呼。
几桌亲戚渐渐发现，这些平日里只能在新闻和报纸上看见的企业负责人，在陈默面前使用的称呼几乎完全相同。
陈总。
那两个字一次次响起，让他们终于意识到陈默的不简单。
陈建国和李秀云却没有借机谈论儿子的产业。
夫妻二人依旧忙着招呼客人、安排座位。
十一点四十八分。
守在电梯旁的酒店经理忽然挺直了腰。
电梯门打开，周明远和王县长并肩走了出来。
两人身后只跟着一名秘书，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随行人员。
周明远甚至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更像是来参加朋友家的宴席。
可宴会厅里还是迅速安静下来。
江城本地人，很少有不认识这两张脸的。
“周书记。”
“王县长。”
陈默迎上前。
“两位能来，我父母很高兴。”
“今天没有什么书记、县长。”
周明远笑着摆了摆手。
“我们就是来讨杯酒。”
他说完，径直走到陈建国夫妻二人面前。
“陈先生，李女士，恭喜你们。”
“陈默以729分考入清华，是他自己的成绩，也是你们做父母的荣耀。”
“我代表个人，敬你们一杯。”
服务员连忙端来酒水。
周明远和王县长各自只倒了小半杯。
陈建国双手举杯，动作明显有些拘谨。
他在江城生活了几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县委书记和县长会专程赶来参加自己儿子的升学宴，还会先向他们夫妻敬酒。
“谢谢周书记，谢谢王县长。”
“小默能有今天，离不开学校和县里的培养。”
“主要还是孩子自己争气。”
王县长笑着说道。
“江城能出这样一个年轻人，是我们沾了你们家的光。”
四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周围的亲戚已经有点麻木了，如果说之前的县里各个企业家参加，还没给他们带来太大震撼。
但看到县委书记和县长都赶来，他们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已经走到了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位置。
周明远和王县长没有去主桌落座。
两人按照先前说好的，只向陈家父母敬了一杯酒，又和几位老师简单打了招呼，准备在开席前离开。
就在这时，电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小胖男人率先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拿公文包，脸上还带着一贯爽朗的笑意。
“默哥。”
隔着半个宴会厅，梁俊生便朝陈默挥了挥手。
“你办升学宴居然不通知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陈默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你这场升学宴的消息都传进省委大院了，我还能装作不知道？”
梁俊生走到近前，先朝陈默肩膀上轻轻碰了一拳。
“恭喜啊，西省理科第一，清华大学高材生。”
“我爸今天有重要会议，实在走不开，让我替他向叔叔阿姨道声恭喜。”
他说得自然，周围的人听得却有些茫然。
只有周明远和王县长知道，他口中的父亲是谁。
梁文远。
省委常委、省长。
两人主动走上前和梁俊生打了声招呼。
梁俊生却没有摆出任何省城公子的架子，笑着逐一回应，随后侧过身。
“对了，今天我只是顺路搭车。”
“真正代表省里来的人，是李秘书。”
众人的目光这才越过他，看向后方。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出。
他穿着深色长裤和白衬衫，手里只拿着一只普通的信封，身后没有任何随员。
周明远看清来人，神色却明显郑重起来。
“李秘书。”
王县长也紧跟着上前问候。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程平先和二人握了握手，语气温和。
“王书记知道陈默今天办升学宴，让我替他过来送一句祝福。”
一句话，让刚刚恢复些许说笑声的宴会厅再次安静下来。
姓王的书记并不少。
可一个能让县委书记和县长同时郑重相迎，又由李程平亲自代表的人，答案只有一个。
西省省委书记。
李程平没有理会周围骤然变化的目光，他径直走到陈建国和李秀云面前，将手里的红色信封递了过去。
“二位，恭喜。”
“这是王书记亲手写的一幅字，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只是给陈默同学的一点勉励。”
陈建国下意识看向儿子。
见陈默轻轻点头，他才双手接过信封。
里面是一张并不大的宣纸。
上面只有四个遒劲有力的字。
学以报国。
左下角没有完整题名，只落了一个姓氏和日期。
“王书记让我转告你们。”
李程平继续说道。
“西省出一位清华学子，值得高兴。”
“更难得的是，陈默年纪不大，已经为家乡做了不少实事。”
“希望他进入清华以后，不忘学习，也不忘自己从哪里出发。”
这些话省委书记秘书口中说出来，本身便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李秀云望着那四个字，眼眶微微发红。
她听不懂资本运作，也不知道省委层面的产业布局意味着什么。
但她听懂了“不忘学习”，也听懂了“不忘家乡”。
“请您替我们谢谢王书记。”
“小默能得到这份勉励，是他的荣幸。”
“我们也会提醒他，到了大学不能骄傲。”
李程平笑着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说完，他才转向陈默。
“陈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走到宴会厅外侧安静的位置。
梁俊生没有跟上来，周明远和王县长也默契地留在原地。
“王书记最近看过江城新能源材料产业链的汇报，也关注过斗音和你在京都推动的一些项目。”
李程平压低声音。
“他对你的不少判断都很感兴趣。”
“书记的意思是，你去清华报到以前，如果时间允许，希望能在省城见一面。”
“他只是想当面听听，你对西省未来几年产业方向的看法。”
陈默倒是没有意外。
省委书记既然主动释放出见面的意愿，这本身便意味着，陈默过去一年在江城和西省落下的那些棋子，已经真正进入了全省决策层的视野。
“这是我的荣幸。”
陈默说道。
“升学宴结束以后，我让人把近期行程发给您。”
“时间以王书记方便为准。”
“好。”
李程平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
“具体时间我来协调。”
“书记还特意交代，今天是你父母高兴的日子，让我不要多占你的时间。”
两人重新回到宴会厅。
李程平没有留下吃饭，只以茶代酒敬了陈家父母一杯，随后便先行告辞。
梁俊生把他送到电梯口，很快又折返回来，拉开刘鑫身边的椅子坐下。
随后毫不客气地让服务员多添了一副碗筷。
周明远与王县长也没有继续停留。
临走前，周明远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王书记亲自约见，是好事。”
“江城这边需要准备什么，你随时开口。”
陈默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进电梯，三楼宴会厅却许久没有恢复到先前的热闹。
亲戚们看看陈默，又看看陈建国夫妻手里那幅“学以报国”，一时间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刘建国端着茶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这个学生，以后是真不敢随便批评了。”
就在这时，苏清颜从电梯独自走了出来。
她今天来得比其他同学晚了一些，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
太正式的礼服显得刻意，普通裙子又觉得不够重视。
最后，苏清颜选了一条浅青色长裙。
裙摆落至小腿，腰间收出纤细弧度。
乌黑长发自然披落在肩后，脸上点缀丝丝淡妆。
不过真正让她耽搁时间的，是梳妆台抽屉里那只紫檀木盒。
那对耳钉自从陈默送给她以后，一直被认真收在盒子里。
平时上学不方便佩戴，她偶尔也只是取出来看看，始终舍不得让别人碰。
临出门前，苏清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木盒，将两枚水滴形的满绿翡翠耳钉戴在耳垂上。
此刻，宴会厅明亮的灯光落下。
两点纯净浓郁的翠色映着她白皙的耳垂，仿佛凝着一汪碧水，为原本清冷的桃花眼添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艳丽。
浅青长裙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宴会厅里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身上。
就连正在说话的几个年轻人，也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苏清颜却没有在意周围的视线。
她站在电梯口，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几乎第一时间便找到了陈默。
四目相对。
陈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随后落在那两枚熟悉的翡翠耳钉上。
苏清颜唇角轻扬，朝着陈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