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部的考察车进了贺兰山驻地。
负责带队的是司长季向东,五十三岁,跑了十几届广交会。
各省为了争出口名额送来的土特产,他见得太多。
能吃的,不能吃的,包装得花里胡哨的,还有拿产量数字糊弄人的。
这次贺兰山递上去的参展申请书,原本连初审都过不了。
车从营门开往独立培育区,季向东翻完手里那份申请材料,抬头看了看窗外。
戈壁上已经连起大片防护林,远处的军垦田压着一层黄绿。
大西北的戈壁滩上种热带水果?
季向东撇了撇嘴。
又是拿几个特意挑出来的样品骗参展名额。
早些年那些浮夸的做法他见得太多了,真把外贸部当收破烂的了。
要不是上面有人特意打了招呼,他这趟根本不会跑。
车停在火龙果基地外。
苏星眠早已等在门口。
她身边站着赵淑芬和陆远山。
棚外只摆了一张登记桌,来人登记、消毒鞋底,再由科研人员带进大棚。
季向东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苏星眠?”
“我是。”
苏星眠侧身让开通道。
“季副司长,请进棚看实物。”
棚帘掀开,湿热的气流迎面扑来。
季向东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便慢了。
长长的棚架上,火龙果一排排垂下来,鲜红果皮裹着厚实鳞叶。
采摘工正提着筐分区采果,每剪下一颗,都有人核对株号,再放进垫着软草的周转筐。
这里没有三五颗专门留给考察组看的样品。
一眼望过去,全是果。
季向东走到采摘区,抬手指了一颗。
“摘这颗。”
赵淑芬没拦,让记录员按照他的要求剪下来。
季向东接到手里,先掂重量,又捏了捏果皮。
“一斤半往上?”
“一斤七两。”
赵淑芬报出株号。
“这是第三区第十七排六号株的二批果,采收成熟度九成。整个基地成熟果实平均净重一斤六两。”
季向东没让人拿刀。
他顺着果皮顶端撕开一道口子,剥下厚皮,直接咬了一大口白色果肉。
嚼了两下,他停住了。
陪同的人全看着他。
季向东没评价,又咬了第二口。
这一口吃得更慢。
等半颗果子下肚,他才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赵淑芬立刻把准备好的品种说明递过去。
总共只有六页。
季向东原本担心科研人员会给他塞一本厚报告,看到这几页纸,倒多翻了一眼。
季向东手指压在“19.3”那一行。
“果子是好果子。但你们想过现实阻碍没有?”
他转身直视苏星眠。
“从贺兰山运到羊城,铁路直线距离两千四百公里。现在国内生鲜农产品长距离冷藏运输几乎没有现成经验。”
他将说明书放回桌上。
“一节冷藏车皮的调度、电力和维护费用,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年。货到羊城,果子烂掉一半,这笔损失谁来承担?”
棚里没人抢着接话。
这个问题绕不开。
水果再好,出不了贺兰山,就只是驻地食堂里多了一样新鲜东西。
苏星眠从记录员手里接过一颗八成熟果实,放到桌上。
“出口批次,我们会严格控制在八至九成熟时采摘。”
她拿果剪指向果蒂和鳞叶。
“这个阶段,果实的风味和耐储性达到最佳平衡点。”
“从采摘到装箱不超过六小时。进入低温车皮后,保鲜期可以延长到二十天,测算损耗率百分之三。”
苏星眠看着他继续补充。
“二十天的冷藏保鲜期,足够果子到了羊城,再原封不动地装上外轮,飘洋过海送到外商餐桌上。”
季向东点了点头,面色逐渐认真。
贺兰山这群人显然把所有的路子全算透了。
“参展配额和冷链车皮的事……”
苏星眠却直接打断。
“还有一种,请季副司长品尝。”
刘小麦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盘走过来。
盘子里单独放着一颗果实。
个头比刚才那些白心果略小一圈,表皮的颜色更深,红得发暗,厚实的鳞叶边缘甚至透出一点紫黑。
季向东皱起眉头。
苏星眠拿起切果刀,从这颗果子正中间一刀切下。
果皮向两边分开。
季向东呼吸顿了一下。
玫红色的汁水顺着刀面流下来。
从果心到外沿,整个果肉被彻底染透,艳丽夺目,找不出半点杂色。
“这是什么品种?”
季向东脱口而出,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急切。
“红心火龙果,暂定名贺兰二号。”
苏星眠把糖度检测单放在盘边。
“自然变异产生的新品系,糖度二十一点一,果肉带有淡花香。目前整个基地只有一株母株。”
“只有一株?”
“对。”
苏星眠拿不锈钢小勺挖下一块红心果肉,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过去。
“如果贺兰山能去广交会,白心是主力出货产品。”
她停顿了一下。
“红心,只作展示,不卖。”
季向东接过小碟子,尝了一口。
果肉柔软细腻,汁水丰沛。
极致的甜味迅速化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透的玫瑰花香。
这种风味层次远超刚才的白心果。
季向东没忍住,把一整碟全吃了。
整个大棚里,只剩下他轻微的吞咽声。
终于,他把勺子搁回碟子里,擦了擦嘴,轻咳一声,像是在掩饰刚才的失态。
“冷链车皮的事,我来协调。”
赵淑芬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板。
旁边的刘小麦也忍不住,激动地看向苏星眠。
季向东抬手,止住她们的反应。
“先别高兴,我有条件。”
“您讲。”
“你们贺兰山的人,亲自跟团去羊城。我要看的不是几个外国人围着尝鲜,也不是报纸上的宣传文章。”
他点了点那份参展申请书。
“我要白纸黑字的外汇订单。”
“冷链车皮、参展位置、样品报关,我可以协调。可广交会上拿不回大额合同,这笔试运损耗和参展资源,总得有人担责任。”
“拿不回来,我苏星眠以三北防护林技术总顾问的职务担保,承担一切责任。”
苏星眠接得没有半点迟疑。
季向东盯了她几秒,突然笑了。
“行!有这个气魄就好。那我也把话放在这。你们真能把这东西卖出去换回外汇,我季向东亲自打报告,批准贺兰山驻地成立独立的外贸公司!”
“现在,带我去看贡菜。敢去广交会,总不能只押一种货。”
傍晚,考察车离开驻地。
苏星眠回到家,刚把外套挂好,周秉衡便从书房出来。
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答应了?”
“答应了。”
苏星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车皮他亲自协调,人我带队。赵淑芬负责技术参数说明,刘小麦负责核对账目和走单。”
说完,转身准备去里屋看看睡着的龙凤胎。
“眠眠。”
周秉衡叫住她。
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
“广交会上各路人马混杂,这次去羊城,你可能会遇到一些人。”
“这些人的老底,我替你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