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回到贺兰山,一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
驻地家属院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年味顺着窗户缝直往外钻。
周家小院的厨房里,热气蒸腾。
苏星眠挽着袖子,坐在案板前包饺子。
旁边放着个小木凳,怀铮穿着碎花棉袄,两只胖乎乎的手沾满白面。
“这个,霸王!”
她哼哧哼哧把一团面拍在案板上,两只小手压了又压,硬生生掐出三根长短不一的条状物当翅膀。
苏星眠拿着饺子皮看了半天。
“霸王只有两只翅膀。”
怀铮立刻护住面团,大声反驳。
“三只!”
“金雕长三只翅膀,那还能飞吗?”
“能!”
小丫头回答得响亮,又揪下一块面,往“霸王”脑袋上使劲一按。
“帽帽!”
苏星眠算是看明白了。
第三只翅膀临时变成了帽子,反正她闺女说什么都占理。
她强忍着笑点头应和。
“嗯,真像。等会儿把这只金雕放锅里煮了,你自个儿吃。”
怀铮连连点头,又低头继续蹂躏面团。
灶上煮着羊骨汤,案板边摆了两盆馅。
一盆酸菜羊肉,一盆白菜鸡蛋。
外面的雪从上午开始下,院里的霸王花分株压了一层白。
金雕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几次探头往窗里看。
它显然听见了怀铮喊“霸王”。
可惜那团东西连鸟样都看不出来。
怀牧坐在门槛里侧,腿上摊着一本识字册。
他才一岁半,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
书拿倒了也能发现,还会自己转回来。
他看完一页,抬头提醒姐姐。
“不要吃生的。”
怀铮正想把一小块面塞进嘴里,被弟弟当场抓住,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没吃。”
怀牧低头翻页。
“手里有。”
怀铮气得冲过去,把沾着面粉的小手按在他书上。
怀牧看着纸上的白手印,沉默两秒。
“妈妈,姐姐欺负书。”
苏星眠忍着笑,把怀铮捞回来。
“你今天再碰弟弟的书,晚上少吃两个饺子。”
这招比什么都管用。
牙长齐后,这丫头越发贪吃护食了。
怀铮老实了,转身抱住自己的面团霸王,继续给它捏尾巴。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周秉衡带着一身雪气进来,抬手掸掉肩上的雪,先在门边跺了两下靴子。
怀铮扔下面团就跑。
“爸爸!”
周秉衡弯腰接住她,手掌在她头顶拍了两下,白面粉扑簌簌往下落。
“你这是包饺子,还是把自己扔进面缸里滚了一圈?”
“霸王!”
怀铮挣扎着指向案板。
周秉衡走近看了看那坨不可名状的面团。
“这是霸王?”
“嗯!”
周秉衡手指点了点她沾了白面的脑门,打趣。
“霸王听了要离家出走。”
怀铮没听懂,仍旧觉得父亲是在夸她,拍着手笑了起来。
苏星眠手里还捏着饺子皮。
她注意到周秉衡进门时步子快了半拍。
外人看不出什么。
他照常脱军大衣,照常先顾孩子,连问怀牧的话都和平时差不多。
可他从师部走到家这段路的速度和节奏,苏星眠再熟悉不过。
她放下手里的饺子皮。
“出事了?”
周秉衡把怀铮放到炕边,又抽了块湿毛巾替她擦手。
等两个孩子都安顿好,他才洗手,走到案板旁。
“秦振国刚来了加密电话。”
苏星眠没催,等着下文。
周秉衡挽起衬衫袖口,拿起一旁的擀面杖,压在面剂子上。
“江虹死了。”
饺子从苏星眠指间滑下,落回馅盆。
白菜鸡蛋馅沾上面皮,半边很快湿透。
“病死的?”她问。
“三天前,在劳改棚的横梁上自缢。”
周秉衡手里擀皮的动作没停,面皮在木杖下匀速旋转。
“看守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僵透了。”
屋里没人再出声。
怀铮抱着她那只三翅金雕,想往父亲这边跑。
怀牧伸手拉住姐姐的棉袄下摆,没让她过去。
灶膛里的木柴烧断,发出一声轻响。
周秉衡将擀好的皮丢在一旁,开口。
“她去的时候,带了几件旧衣服,没有值钱的东西。清理遗物的时候,只有一张秦香梅的旧照片。”
他把那张糊了馅的饺子皮挑出来。
“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上面只有两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复述出那封绝笔信的内容。
“秦香梅之女,不受此辱。”
苏星眠慢慢擦掉指尖上的面粉。
她以为听到江虹的死讯,自己会痛快。
这个女人因秦香梅之死迁怒奶奶,恨了几十年。
后来又把那份恨转到她身上,几次设局,毁项目、卡经费、安插人手,甚至利用宋青青来逼她暴露花妖身份。
如果不是周秉衡手腕够硬,如果不是她有妖力傍身,他们早就被江虹嚼碎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不仅是个人恩怨,落到大局上,她迫害了太多人。
江虹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咎由自取。
可那九个字的遗言,平生让这场死多出了一层沉重。
怀牧放下识字册,沿着炕边走过来。
他能感知母亲的情绪,却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把小手搭在苏星眠膝上。
“妈妈。”
苏星眠回过神,将儿子抱进怀里。
怀牧靠着她,小声提醒。
“饺子掉了。”
“嗯,妈妈看见了。”
“还能吃。”
“能吃。”
怀铮发现气氛不对,也抱着面团挤过来。
她把那只所谓的霸王举得高高的。
“妈妈吃!”
苏星眠低头看着那团被捏过几十次的面,伸手接了过来。
“这个不煮,留给霸王自个儿看。”
怀铮满意了,转身又去揪面。
夫妻俩继续包饺子,两人配合,很快包完。
周秉衡把案板整理干净,转去书房。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黑皮笔记。
这是他从梦境醒来后,按记忆重新整理的原书大事年表。
其中一些事已经被改写。
何耀祖落网,林胡一的叛逃线被提前斩断,江朔也提前死亡。
书里许多人的结局,早就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周秉衡翻到夹着红纸条的那一页,放到苏星眠面前。
“你看这里。”
苏星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1978年10月。
江虹因旧案被重新审查。
原江家旧部陆续揭发,她在接受第五次谈话前,于临时看管处自缢。
死法相同。
连遗书里那句“不受此辱”,都没有变化。
苏星眠盯着日期。
“提前了四年。地点变了,审查她的人变了,揭发材料也变了。”
周秉衡伸手点在“自缢”两个字上。
“结果没变。”
苏星眠翻过前一页,又翻回去。
她不得不承认,江虹死得不窝囊。
秦香梅是战争年代的烈士,骨子里带着宁折不弯的烈性。
江虹继承了这份烈性。
她受不了从权力巅峰跌落泥潭,受不了每天去挑大粪忍受看守者的白眼。
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像个烂泥一样苟延残喘。
不受此辱,配得上她。
周秉衡走过去,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她选了这条路,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今天算是彻底了结了。”
苏星眠脊背慢慢松弛下来,将那本黑皮笔记合上。
“江虹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她倒了,还死得这么惨烈。接下来的连锁反应,恐怕不会小。”
“是。有些连锁反应我们可以控制,有些不能。”
周秉衡松开手,把笔记收回抽屉,目光沉敛。
“但有一件事,马上就能出验证结果了。”
苏星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宋青青那边,也该有个结果了。
就在这时。
书房里的加密电话响了。
周秉衡和苏星眠对视一眼。
他转身大步跨出厨房,径直走进书房,拿起听筒。
“我是周秉衡。”
电话那头,传来绝密研究所值班主任的声音。
声音在发抖。
哪怕隔着听筒,苏星眠都能听出对方那种极力压制却依然漏出来的恐慌。
“周政委……出大事了!”
值班主任的语速极快,喘气声很重。
“宋青青……她在十分钟前突然开始尖叫!现在整个人……”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形容。您最好马上亲自过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