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不紧张，是因为对方不是陆远山这种顶尖科研人员，身边也没有这样的人。
祁连峰看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
“时间线能对上。”
他把文件推回去。
“苏副处长，你们的台账水平，比我上一个驻地强三个档次。”
陆远山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看来平日里多做几套糊弄人的备用材料，还是很有必要的。
刚从外面赶到的赵淑芬听见这句，扶着门框才站稳。
但祁连峰没有走。
他把手里的铅笔别回本子，转身去了培育区最里面那面墙。
墙上贴着赵淑芬负责的“霸王花浆果化方向观察表”。
祁连峰站住。
“这个项目，投入一半年多，目前没有明确产出？”
赵淑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远山赶紧上前解释。
“祁师长，浆果化属于长期课题，植物生殖发育需要周期。”
祁连峰指着墙上记录，语气生硬。
“干花已经能做食材和药材。现有路线有成果，为什么还要分人力研究结果？”
赵淑芬嘴唇发白。
她太熟悉这种问法了。
当年被人扣帽子之前，也是先从“浪费国家资源”问起。
苏星眠往前走了一步。
“祁师长，水果也是重要农副产品。”
祁连峰转头看她，目光锐利。
苏星眠没有避开。
“现在西北缺新鲜蔬菜，更缺能稳定补充营养的瓜果。霸王花如果能结果，不只是多一种吃的。它的耐旱、耐盐碱、耐贫瘠特性，能为后续的瓜果品种选育提供宝贵的基因方向。”
她指向观察表最下面一栏。
“赵淑芬老师的项目，不是偏门，它是在为整个旱区的水果栽培找一条新路。”
“而且，项目不是没有进展。我家那株霸王花，已经出现结果迹象。那是同源材料，也是赵老师长期记录的一部分。”
赵淑芬猛地看向她。
苏处长家那株能结果？
她怎么不知道？
苏星眠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解释太多。
祁连峰抓住了重点。
“你家里种霸王花了？”
就在这时，周秉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株是生活区观察样本，去年就做过备案。”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简报，直接递给祁连峰。
“祁师长，这里还有一份京城转来的文件，刚好和这个项目有关。”
简报封面很简单，落款却很重。
方明远那边转来的内部提示。
明年对外交流中，可能需要展示一批具有西北特色、能体现艰苦地区农业成果的特殊农副产品。
独立培育区需尽早拿出可展示，可解释，可复核的阶段性成果。
祁连峰翻了两页，停住。
“外交展示？”
周秉衡点头。
“干花是一项，浆果化如果能出样品，分量更足。”
祁连峰合上简报，目光在苏星眠和周秉衡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两口子配合倒是默契。”
这话直，听着却没刺。
祁连峰把简报还给周秉衡。
“培育区手续齐全，现有方案继续推进。”
赵淑芬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祁连峰又补了一句。
“但我有要求。”
所有人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每月数据报告，多抄送我一份。”
他看向陆远山。
“原始记录、对照组、变量说明，三项都要有。缺一项，我会退回来。”
陆远山立刻点头。
“明白。”
祁连峰又看苏星眠。
“你怀着孩子，以后现场讲解可以少来。但资料必须经得起查。”
苏星眠应得干脆。
“是。”
祁连峰转身往外走。
人走远后，老张第一个冲进来，拍着大腿。
“哎哟我的亲娘，吓死我了！他刚才翻台账，我连大气都没敢出。”
陆远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问得很准。”
赵淑芬还站在观察表前，指腹按着“浆果化”三个字，眼圈微红。
“苏处长，家里那株真的……”
苏星眠点头：“晚上你和我回去看看。”
她怀孕了，作为分株，结果是必然的。
到时候可以作为基因突变样本，然后自然发展火龙果的培育课题。
赵淑芬眼圈微红，又赶紧低头去整理资料。
“我带记录尺。”
老张在旁边插嘴。
“还带啥尺啊，带个筐！万一结一树果子呢？”
陆远山瞪他。
“科研项目，先记录，后采样。”
老张撇嘴。
“你们这些搞科研的，吃个果子都这么费劲。”
苏星眠被逗笑，手扶着桌沿坐下。
周秉衡递来温水。
“紧张了？”
苏星眠接过来喝了一口。
“有点。”
她看了眼赵淑芬那边，压低声音。
“赵老师的身份敏感。这个项目好不容易做起来，要是被裁掉，她心里那道坎就真过不去了。”
周秉衡把她手里的杯子接回去，添了点热水。
“不会。”
“你又算了？”
“没用算力。”
他把杯子放回她手边，声音很轻。
“你的科学外衣，一针一线缝到现在，不会让人这么轻易就拆了。”
苏星眠轻轻踢了他一下。
“周副政委，说话越来越会哄人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会哄人。”
“嗯，你一撒娇，只会让人心甘情愿给你干活。”
……
傍晚，师部人事科送来一批新调令。
周秉衡正在给苏星眠削苹果，听见敲门，起身接了文件袋。
人事科干事站在门口。
“周副政委，军区刚到的急件，请您签收。”
周秉衡拆开封口，前几页都是正常人事调动。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
苏星眠咬着苹果抬头。
“怎么了？”
周秉衡没有立刻回答。
方岚从厨房探出头。
“是不是又有谁要调走？”
周秉衡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到桌上。
纸上第二行写得清清楚楚。
【杜商河，原军区作训处处长，调任贺兰山师部副师长。】
下面还有一行。
【到任时间：六月一日。】
苏星眠看清那个名字，嘴里的苹果也忘了咀嚼。
周秉衡把文件合上。
“龚老的人，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