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贺兰山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苏星眠推开窗,伸手接了几片雪。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水。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脚下也没套棉鞋。
寒气顺着窗缝灌进屋,她竟然没觉得冷。
体温恒定在三十七度。
花开九层以后,她终于不用靠厚棉袄和热炕熬冬天了。
“站窗边做什么?”
周秉衡从外屋进来,关上窗,把人圈进怀里。
他的手落在她腰间,隔着毛衣都能摸到暖意。
苏星眠靠着他,鼻尖嗅到淡淡的皂角味,眼里狡黠一闪而过。
“我在想去年你给我塞暖水壶的样子。”
周秉衡将人紧紧揽住,挑了挑眉。
“想分床睡?那不成!”
苏星眠笑个不停,笑够了才从他怀里挣出来,抱起窗边那摞图纸去了炕桌。
军垦田和培育区已经停工,地里的防冻沟全部覆完草帘,十五万株树苗也进入越冬养护。
但苏星眠手头的活却没少,明年一千亩扩田、二十七口深水井开钻、草方格工具改进,全挤到了冬天。
“魏叔算的数据总有些对不上。”
她握着铅笔,在一串水文数据上画了个圈。
“这三口深水井,如果按春季开钻的排期,水压可能供不上。”
周秉衡跟过来,目光在图纸上扫过。
“把这三口井的坐标往南偏移二十米,水压能提升百分之十五。”
他接过笔,直接在图纸上重新定点,又飞快地画了几条线。
“按挖掘机的进场速度,分成两个施工组,十五天就能完成一期排期。”
苏星眠看着图上清晰的规划,忍不住感叹。
有这么个超级外挂在身边,工作效率简直是坐了火箭。
院门外忽然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苏处长!在家呢吧!”
张翠花的大嗓门隔着门板就传了进来。
苏星眠去开了门。
张翠花、马春兰和陈小芹搓着手走进来,三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可算把这事盼下来了!”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也顾不上喝水。
“师部今早下了红头文件,说咱们驻地今年家属随军的多,新增了三十七户,房子不够分。上头批了,要在东边那块荒地扩建!”
马春兰在旁边猛点头,抢着说。
“还有件大喜事!文件里写了,要给咱们筹建驻地第一所托儿所!哎哟,以后咱大白天出去干活,再也不用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或者锁在屋里了。”
张翠花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嘛!今天我们来,就是想让您给这托儿所的选址参谋参谋。”
陈小芹小声接话。
“最好能离咱们军垦田近点,中午回去喂个奶看一眼都方便。”
“离军垦田近,你想让你家狗蛋一天吃三斤沙子?”
马春兰立刻拆台。
陈小芹被说得有点不乐意,她今年因为孩子的事,本就比别人少干了活。
苏星眠赶紧摆手,笑着打圆场。
“嫂子们别吵,托儿所确实不能靠军垦田太近,明年开荒,拖拉机、运苗车都多,孩子乱跑不安全。”
陈小芹立马不说话了,眼巴巴地问。
“那放哪儿?”
“建在新家属区和卫生队中间。生病方便送医,离食堂也近。院墙砌高点,东南角再留块菜地,搭两个晒衣架。”
张翠花一拍大腿。
“还是你想得细!菜地必须有,娃从小就得学会干活。打饭也方便。”
几个人又乐呵呵地聊了几句才走。
下午,院门又被敲响。
老张扛着一个木箱进门,后头的小王还抱着一个。
“苏处长!京城送来的东西。”
老张把箱子放下,捶了捶腰。
“我寻思你这几天肯定盼着,刚办完入库就给扛过来了!”
苏星眠找来起子撬开箱子。
第一箱是红枣和核桃,下面放着阿胶、当归、黄芪,每样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这些应该是家里收到那批大丰收的玉米后,特意去采购寄来的回礼。
苏星眠翻了翻信,一封周家的,一封肖家的,果然是。
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全是柔软棉布做的小衣服。
红艳艳的虎头帽,绣着胖娃娃的棉肚兜,还有几件碎花小棉袄。
大大小小凑在一起,足有七八套。
瞧着像是大嫂沈织的手艺。
箱底压着一封信,是方岚的字迹,跟她人一样干脆利落。
信里就一句话:
“你大嫂做的,衣服先备着,别浪费。妈等着抱孙子。”
苏星眠把那封信捏在手里,脸颊有些发热。
“自从前阵子跟妈在电话里提了一嘴咱们备孕的事,她这动作也太快了。这些衣服,我看连三岁的都备齐了。”
周秉衡正盘腿坐在炕上,把那些小衣服按大小个头摆得整整齐齐。
听见这话,语气里带了几分宠溺的笑意。
“那我们是不是该更努力一点?”
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调侃。
苏星眠耳根彻底红透,随手抓起那顶虎头帽,反手就扣在了周秉衡那张向来严肃端正的脸上。
“你先戴着过过瘾吧。”
周秉衡也不躲,顶着那滑稽的帽子,直接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隔天,苏星眠提着两个布口袋,装了些方岚寄来的核桃和红枣,去了缝纫组刘小麦的宿舍。
驻地猫冬,她这里就成了相熟的几家聚一块织毛衣的地方。
一进门,就听见张翠花的大嗓门。
“托儿所能办,学校咋就不能办?娃都送去县城寄宿,哪个当娘的放心?”
原来是她家孩子快到上学年纪,正发愁呢。
刘小麦提醒她。
“办学校得有老师、课本和编制,盖两间房可不算完。”
“那就申请!今年三十七户,明年说不准还来五十户呢!”
苏星眠把红枣分到桌上,笑着说。
“可以先统计适龄孩子的人数,名单交给师部。人数够了,申请驻地小学才有依据。”
“对对对!”刘小麦马上翻出纸笔,“嫂子们,谁家有娃都报一下,我帮着统计!”
赵红梅抱着虎子坐在角落,孩子脸颊通红,肚子鼓着,连核桃都不肯接。
苏星眠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腹部。
“这两天吃什么了?”
赵红梅有些心虚。
“今年新收的沙枣,我没留神,让他吃了大半。”
“山楂煮水,加一点炒麦芽。晚上别给肉,喝半碗米汤就行。”
“要不要扎针?”
“用不着,饿一顿就老实了。”
虎子一听要“饿一顿”,张嘴便哭。
屋里的人顿时又笑成一片。
从缝纫组出来,苏星眠拐去看吴秋梨。
六个月大的梁安正躺在炕上踢腿,见她进门,两只手立刻伸了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催。
“你瞧。”吴秋梨把孩子抱起递给她,“亲娘进门都没这个待遇。”
梁安到了苏星眠怀里,果然不闹了,小手抓住她的食指,怎么哄都不肯放。
苏星眠怕他抓疼,指尖送出一点妖力。
淡绿色在皮肤下闪过,很快消失。
梁安咯咯笑了起来,两条腿踢得更欢。
“这孩子是真喜欢你。”吴秋梨递来一杯热茶,“以后你有了孩子,肯定也黏你。”
苏星眠低头逗了梁安一会儿,接过茶时才发现吴秋梨脸色不大好。
“没睡好?”
吴秋梨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跟你也没啥好瞒的。我生梁安坐月子,一直是我妈在照顾。”
“梁劲升团长这事,我们刻意瞒着他老家,就怕那边生出些不要脸的要求。谁成想还是走漏了风声。”
她眉头拧紧,语气里透着股厌烦。
“他老家那个大嫂,不知道上哪打听的,昨天一个电话打到后勤处,闹得可难听了。说梁劲当了官不认亲爹娘,还拿我妈常住在这儿说事,话里话外骂我们倒贴丈母娘。”
“梁团长怎么说?”
“他态度硬着呢,当着我的面在电话里把那边骂回去了,说一分钱都不会多给。”
吴秋梨摇摇头,又吐出一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似的犯恶心。跟你倒倒苦水,这心里舒坦多了。”
“有事你就跟我说。”苏星眠宽慰她,“你有孩子要照顾,别把气闷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呢,我不是那受气的人。”
苏星眠从梁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小院的烟囱正冒着白烟。
推开门,热气混合着羊肉的浓香扑面而来。
周秉衡系着围裙,把一大锅炖得奶白的羊肉萝卜汤端上炕桌,桌角还放着一碟从食堂弄来的油炸花生米。
金雕缩在木架上打盹,雪豹趴在门槛边,兔狲翻着肚皮占了她常坐的位置。
苏星眠把兔狲抱到腿上,揉了两把肚皮。
周秉衡给她盛满一碗汤。
鲜甜的羊汤顺着喉管往下,把在外头沾的最后一点寒气都驱散了。
“江虹派的那个联合工作组进来了?”
苏星眠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随口问。
“下午进的科研处。老张按你的吩咐,把速生杨和那一堆杂乱的记录本全搬给他们了。”
周秉衡拿毛巾擦了擦手,坐在她对面。
“够他们抄上一个冬天的。”
苏星眠弯唇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热汤暖着胃,心里也跟着一片滚烫。
夜深,屋外的北风扯着嗓子呼啸。
热炕上暖意融融。
周秉衡从身后圈着她,呼吸已经变得绵长深沉。
苏星眠半睡半醒间,突然觉得小腹处有了一点异常。
那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春天刚下过雨,泥土最深处一颗干瘪的种子,突然爆发出力量,用极其细微的嫩芽,顶了一下覆在上面的厚土。
苏星眠把手覆上去。
掌心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
她睁开双眼。
周秉衡还在熟睡,呼吸平稳,手臂安稳地搭在她腰间。
苏星眠没有动。
几息之后,小腹里的暖意又顶了她一下。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受到,体内多出了一点陌生的生机。